文天祥收好纸站了起来。"我这就回盐场安排抄录分发的事。告示射进惠州城需要等风向合适的日子，三四天内就能办。"他走到帐口时停了一步，侧身回望，灰鼠皮袍子的下摆在门帘处被风吹得微动，"攻城的时机定下来之后告诉我，盐场那边可以抽调一百人北上助阵。"
卢秀夫点头送他出了帐。文天祥沿着沙滩往海边走回去换舢板，灰袍的背影在午后的逆光里被拉得很长，走在退潮后的湿沙上脚步稳健。他在岸边停了一下回头朝卢秀夫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然后登上了舢板，小船被水手撑着向远处的驿船滑去，慢慢缩成海面上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融进午后的光晕里。
当晚卢秀夫坐在大帐里把惠州城的攻城计划重新梳理了一遍。城内告示先入、瓦解守军士气并争取内应，同时寨子方向的秦守正继续用小股部队轮番骚扰城门周围的守备力量，把守军的精力和注意力消耗在持续的疲惫中。主力部队在骚扰开始后的第五到第七天之间压上去，选择在黎明前换防最松懈的时段发起第一轮冲击，用竹炮压制城头弓手、用云梯攀越城墙，同时用掌心雷清攻城楼附近的防守密集区。若城内百姓能在城破之时响应配合，破城的难度会进一步降低。
他在图上把这几条步骤用箭头串起来标注好，在旁边加了一行时间预估：从告示入城到主力进攻，约需七日准备。然后搁下笔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在脑海里把每一步可能出问题的节点逐一想了一遍应对方案，确认没有重大疏漏之后才起身吹灯躺下。
后面两天营区里为攻城行动做了初步准备。刘九带着船工赶制了更多的掌心雷，同时挑选了二十名擅长攀爬的年轻兵卒进行简易云梯的训练——用竹竿和绳捆扎成几架临时爬梯，在营区空地搭了一面模拟墙练习上攀动作。张世杰那边也陆续送回了新的观察记录：惠州城四门中，东门的守军换防间隔最长、人数最少，是理想的突破口。
第四天傍晚，文天祥那边派船送来了消息。告示已经绑在箭上，趁着东北风从寨子方向射入了惠州城内。据夜间潜伏在城外围的哨兵观察到，城内天亮后有百姓聚集在城门附近传看什么东西，守军试图收缴但数量太多难以完全控制。城内已经开始有零散的人趁夜潜出城来，被寨子外围的斥候接到后盘问——来的都是百姓，说想投宋军，想帮着打蒙元。
卢秀夫在记录册上把这条信息添了进去。告示生效了，城内的民心开始松动。他坐在案前看着记录册上逐日累积的信息条目，从海图上那些箭头和注记到文天祥的告示到惠州城内百姓的夜出，每一条都在把攻城的时机向前推进一截。大帐外面的冬夜静着，作坊里没有了劈竹的声响，灶台的火烬散着橘色的余温，风从北面吹来的方向带着丘陵上干枯草木的气息。
他在纸上写下攻城的拟定日期：三天后的寅时，东门为主攻方向，北门佯攻牵制守军兵力，南门留作城内百姓出逃和接应的通道。然后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了布袋中，跟文天祥那张诗稿抄本叠在一起。案上的油灯烧到了尾声，最后一截芯子燃着豆大的火苗，照着他垂下眼帘时睫毛在面颊上投出的细影。火苗跳了两跳熄了，黑暗盖上来把整间大帐拢进一片均匀的墨色里，只剩帐外远处哨位隐约的火把光从帆布缝里渗进来，在天顶投下一道暗淡的暖痕。"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724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