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7061" ["articleid"]=> string(7) "728204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3652) "张世杰试射竹炮的那天早晨,寨子北面的山坳里起了薄霜。
霜是今年入冬以来头一遭,细白的晶粒覆在枯草叶面上,把整片山坡镀了一层冷色。张世杰蹲在寨墙北侧的垛口后面,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一根新送来的竹炮管壁。麻绳和鱼胶的加固层在晨光里泛着淡琥珀色的光,手感坚实。他之前已经试过两回了——第一回空放看竹管的耐压程度,第二回装了半数药量打了一枚碎石弹。没有炸膛,弹丸飞了一百来步,砸在对面山坡的土坎上砸出个碗口大的坑。这一回他要装足药量做正式测试。
秦守正站在他旁边,厚实的肩背缩在旧棉袄里,两鬓被霜气染得灰白。他指了指寨墙北面约两百步外的一片矮灌木丛:"那边有几棵枯树,树干粗得很,正好试威力。"
张世杰点头,让两个兵卒把竹炮架到寨墙垛口的土台上。炮身用湿泥固定在土台凹陷处,后端斜插进墙体的预留孔洞中,仅露出前段炮口朝向墙外。装药填弹封口的流程他已经看过卢秀夫写的操作手册,每一步都记得清楚。填完火药之后他把引线从后端小孔穿出,然后将火镰和火绒备在手边。
"都退开。"他朝周围喊了一声。垛口旁的几个兵卒贴着墙根退到两侧掩护位里去,秦守正也退后了几步靠在墙面上。张世杰蹲低了身体,火镰擦燃火绒凑向引线。引线嘶嘶地烧了四五息,然后竹炮猛地一震,一声沉实的爆响在寨墙上方炸开,白烟裹着碎石弹从炮口喷射而出。弹丸破空的轨迹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对面山坡上那棵枯树的位置传来一声结实的闷响——树干被击中的声音沉闷而扎实,像一口钟被重物撞上。
烟散之后秦守正第一个翻出寨墙跑去看。他跑得飞快,厚棉袄的下摆在腿边扑扇着,不多时就到了那棵枯树前面。他蹲下检查树干,抬头朝寨墙方向喊了一声:"打断了!碗口粗的树干——齐根打断了!"
寨墙上爆发出一阵压低的欢呼。兵卒们虽然压着嗓子不敢太张扬但掩不住脸上的光,有人扒着垛口朝北面张望,有人去摸那些还没用过的竹炮管壁。张世杰从墙头直起身来,刀疤脸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亮色。他看了一眼中弹处——那棵枯树的断茬惨白地从齐腰处断裂,上半截树冠斜歪着靠在了旁边的灌木上,断口处的木纤维凌乱地外翻着。竹炮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预期,比他原先预估的"能打出个窟窿"要强出了一截。
他让秦守正把试射情况记录在册子里,然后走回寨内。寨子比他初到时修缮了不少,围墙的坍塌处用石块和夯土填补完整了,墙根拓宽了两尺作为弓手的站台。寨内的空地搭了几排简易棚子供驻兵住宿和存储物资,中心处垒了灶台和打水的石槽,正午之前炊烟总是准时升起来的。新到的竹炮一共二十根,他打算在寨墙北面和东面各布十根,每两个垛口配一根,由操作熟练的兵卒专门负责。
入夜之后寨子北面的斥候带回了一个消息。斥候是个惯走山路的本地后生,入夜后潜到惠州城外围的农田里伏了半个时辰,看见城西门外有火光和人声移动,约莫百人左右的队伍趁着夜色出城朝南行去,走的不是大路而是田间小路,方向隐约指向寨子所在的山坳南麓。斥候跟了一里多路确认了方向才折回,回来时裤腿沾满了田埂泥浆。
张世杰听完报告没有迟疑,当即传令全寨进入警戒状态。寨墙上原有的哨位翻了一倍,弓手和竹炮操作手提前进入预置位置。秦守正带了一队人在寨墙北面的山坡暗处潜伏,若敌兵试图绕到寨侧包抄,伏兵可以截住后路。寨门用原木和碎石从内侧顶死加固,除紧急撤离通道之外全部封闭。
布置停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冬夜的寒气从墙根渗上来把夯土冻得硬邦邦的,寨墙上值夜的兵卒缩在垛口后面呵着白汽。张世杰坐在北墙垛口内侧没有进棚子,铁甲外面披了件厚棉袍,粗壮的膝上横着一柄开了刃的环首刀。他借着残月的微光看寨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山坡和农田,耳朵竖着捕捉夜风里的任何异动。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寨墙东南方向的田埂上出现了第一批移动的黑影。
那些黑影压得很低,贴着田垄的阴影往前摸,断断续续地分成几列沿不同的方向靠近寨墙。张世杰数了数大约有七八十人,队形散得比较开像是试探性的接触而不是全面进攻。他压住身边的兵卒没有急着下令,等那些黑影摸到距寨墙约八十步时才对两侧垛口打了手势。
"弓手放箭。"
寨墙两侧同时射出十几支箭,箭矢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呼啸着落入黑影之间。几个前探的黑影中箭倒地,剩余的立即伏低身体躲在田垄后面不再贸然前进。寨墙上保持压制射击的节奏没断,弓手们轮流拉弓放箭让火力持续不断,把那些黑影钉在田垄后面的洼地里动弹不得。
张世杰不打算让竹炮用在这种试探性的接触上。他趴在垛口后面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了那些黑影不会主动压上来之后就减少了弓手的射击频率,只留半数人轮值压着对方不动。双方隔着八十步的距离僵持着,晨光越来越亮,田垄和山坡的轮廓一点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天亮透之后寨墙外的情况清楚了。来的果然是惠州城里出动的一支小队,约八九十人,没有重甲和攻城器械,像是夜间出来侦察宋军寨子虚实的斥候部队。他们被弓手压住之后进退两难,趴在田垄后面熬到天色大亮显然已经失去了夜间奇袭的优势,剩下的选择只有撤退。
秦守正从北面山坡的埋伏点带回消息说对方还没有尝试包抄寨侧,大约兵力不够分兵。张世杰听完之后判断对方在等一个撤回去的时机,便下令寨墙上放缓射击频率留出缺口让他们退。果不其然,弓手的箭雨稀疏下来之后那群黑影就从田垄后面贴着地面朝北撤走了,撤得不算乱但也谈不上整齐,丢了几具中箭的尸体横在霜白的田埂上。
晨霜在日出之后渐渐化尽。张世杰带人出了寨墙去查看战场。田埂上躺着五具蒙元兵的尸体,箭矢插在不同部位,血把霜打湿的泥土染成暗褐色。他让人把尸体收拢掩埋了,又沿着对方撤退的路线追了一里路,确认没有留下殿后的伏兵才返回寨内。
秦守正在寨门口等着他,棉袄上沾了露水和草籽,黑瘦的面孔上带着思索的神色。"张将军,"他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惠州城里既然派人来探咱们的底,说明咱们杵在这儿让他们不舒服了。他们不舒服,咱们就该让他们更不舒服。"
张世杰在寨门口停下来看着他。秦守正厚实的肩背在晨光里挺得直,两只粗短的手拢在袖子里,但说话的语气有一种山民特有的直白锐利。张世杰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斥候既然来过,摸清了寨子的方位和规模,接下来对方要么调兵来攻要么加强城防。无论哪种,宋军都需要先下手一步。
"你熟悉这边的山路,"张世杰说,"明日天黑之后带二十个人绕到惠州城西门外,把城外那个小哨站拔了。能拔就拔,不能拔就烧。把他们的注意力再往西边引一引,然后咱们从东面摸近城墙看看虚实。"
秦守正应了,厚棉袄在转身时蹭过寨门框发出一声粗响,人已经大步走回棚区去挑人了。
当天剩下的时间寨子里按部就班地过。值哨的换了两轮,灶台的粥照常煮了,竹炮的药包被重新检查了一遍密封情况。张世杰在午后把试射的结果和今日清晨的战斗简况写成信,附上秦守正的夜间计划,派信鸽送回屯门。鸽子从寨墙上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在冬日的晴空里闪着细碎的光,往南绕了个弧线很快就缩成一点融进了天际的灰蓝色里。
傍晚时分秦守正把挑好的二十个人聚在寨子西侧的棚子外面做最后的准备。那些人穿了深色短打,脸上涂了灶灰做伪装,每人背一条装干粮和水囊的布袋和一把短柄兵器。秦守正蹲在人群前面低声说着什么,手势简洁,大约是在交代路线和集散点。张世杰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近去打扰,站在寨墙的阴影里等着天黑。
入夜之后秦守正带人从寨子的西侧暗门出去了。暗门用碎石虚掩着,人钻出去之后又把碎石推回原位盖住洞口。张世杰站在寨墙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山坳的暗影里,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色黑沉沉的像一块厚棉布罩在丘陵上。
他回到北墙垛口继续坐着。夜风比前半夜更冷了些,铁甲被寒气浸透了贴着内衫冰凉的,他拢了拢棉袍领子把下巴缩进去。惠州城的方向在西面偏北,隔着好几层丘陵的遮挡看不见城头的灯火,但那片天空的颜色比别处略微亮一些,大约是城门楼上值夜的火把光映在了低云上。
他在垛口坐了一整夜。月亮升起来过又偏西了,漫天的星子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锋利。后半夜某个时刻,西面远处忽然亮了一团暗红色的光,短暂地闪了两下就灭了,像一颗粗大的星子在丘陵那边跳了跳。张世杰盯着那片红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之后没有再出现别的动静。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寨子西侧的暗门处传来碎石被轻轻扒开的声响,秦守正带着人摸回来了。
二十个人全须全尾。秦守正钻回寨内时棉袄上沾了烟灰和泥土的气味,但那口白牙在暗处闪了一下,用气声说:"拔了。那个哨站只有七八个人,咱们趁他们睡着摸上去绑了,没杀人。站里的柴草堆点了火,烧了半座棚子。天亮之前惠州城里就会发现那边出事了,够他们忙一阵。"
张世杰从垛口上下来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重得让秦守正的厚肩膀轻轻顿了一下。"歇。明天天黑再动。"
秦守正应了带着人散入棚区休息去了。寨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北墙垛口上值夜的哨兵缩在棉衣里守着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张世杰没有回棚子,靠在寨门内侧的土墙根上合了眼,铁甲外面裹的棉袍被夜风灌得鼓起来又塌下去。他在睡意和清醒之间的那条窄缝里坐着,耳朵里还留着夜风穿过山坳的呜呜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小兽在灌木丛里移动时细碎的窸窣。
天亮之后他写了一封简信,注明昨夜突袭成功和明日再动一次的计划,让信鸽送回屯门。鸽子飞走时晨光正好照在寨墙上,把土夯墙面的每一条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鸽棚旁边看着那片灰白的翅膀融进北面的天光里,然后转身回棚子里去碰那头刚躺下不久的睡眠。
信鸽到屯门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卢秀夫正在作坊里检查新一批竹炮的缠绳密度,听到鸽翼扑棱的声音抬头看去,灰色的鸽子落在帐口晾衣绳上,爪子踩得细绳轻轻晃荡。他走过去解下竹管抽出纸条,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读完了张世杰的两段内容。拔哨站、烧棚子、明日再动——寨子那边已经在主动对惠州城实施骚扰战术了。竹炮试射成功,威力合用。他在心里把这两条信息跟之前所有的情报叠在一起,站在作坊前的空地上想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棉袍晒得暖烘烘的,作坊里新劈的竹材散着清冽的气味,远处灶台边有做饭的妇人正在切干菜。他在阳光下站到影子从脚下缩短又拉长了一截,然后转身回了大帐。摊开海图在惠州方向那几条虚线旁边添了一行注:"寨北活跃。可考虑竹炮前置至惠州西门三里处设伏击位。"写完之后搁下炭笔,把张世杰的纸条收进布袋里,重新走出帐去继续检查那批还没完工的竹炮。
傍晚跟文天祥的信也到了。盐场那边收到了竹炮之后做了两次试射,文天祥在信中说竹炮用于盐场护墙防御效果显著,"一发碎石弹可透蒙元步卒盾牌,射程足以覆盖墙外整片盐碱地"。他还在信中提了一句东莞县城方向近几日没有异常动静,县城里的守军大约被盐场的防守态势镇住了,短期内不会再轻易出兵来犯。
卢秀夫看完文天祥的信之后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案上。南线稳了,北线在推进。整片战场的态势正在从他刚登陆时那种被动防守的状态转向主动的逐点蚕食。惠州方向如果继续这样用小股部队骚扰和拔除外围据点,城里的守军会被逐渐消耗锐气,等到大部队正面接战时心理上已经先输了一截。
他把信收好吹灯躺下。帐外的北风比前几日硬了些,帆布被吹得啪啪响,但棚顶的竹架扎得结实没有晃动的迹象。他翻了个身把棉被裹紧了些,闭眼前最后想的是秦守正明天天黑之后那第二次行动。夜里丘陵间摸黑行军不好走,但那人在山里藏了一年,地形闭着眼都能走。
北风从帐顶刮过去,带着远处海水的气息和更深处陆地上干冻的泥土味。他在那些气味里慢慢阖了眼,沉进又一段安稳的夜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724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