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正在队伍前方领路。他换了一身猎户常穿的短褐，腰间挎着那把铁鞘长刀，背上多了个沉甸甸的布囊，里面装的是沿途要用到的干粮和引火之物。队伍走的山路是秦守正反复勘察过好几遍的——先从屯门北面的溪谷进山，绕过归善县以南的几处开阔地，沿山脚密林向西折入丘陵地带，最终抵达那座废弃寨子。整条路线以林间小道为主，暴露在开阔地上的路段不超过两里。
卢秀夫在高地上站到队伍完全隐没在雾中才下来。他沿着坡脚走回大帐时，灶台边的火已经燃起来了，晨粥的香气在薄雾里飘散着。阿诚端了碗粥送到帐里，他接过来坐在案边慢慢喝。粥里放了些新晒的干虾皮，是渔村送来的海货，鲜味在米汤里化开了格外暖胃。
早饭过后他处理了几件日常事务。刘九来报说新编的义军弓手分队训练进展不错，准头虽然还比不上张世杰的老兵但已经能射中五十步外的草靶了。苏刘义从海上送了一封信来，说走舸已经沿着近岸查勘了归善县沿海的几个可能停泊点，确认了其中三处适合补给卸货，水深和潮汐条件都够用。卢秀夫把这些消息一一记下，在案头的记录册上添了几笔。
午后盐场那边来了人。传令兵送来文天祥的信，信中详细写了盐场矮岗哨位的情况：陈惟中在矮岗上搭了简易的瞭望棚，全天有人轮值眺望东莞县城方向；城墙的修补工程已经结束了，第二道护墙加高了三尺，最薄弱处用盐筐填实加固；新到的义军中有一批人原籍东莞，文天祥正利用他们熟悉地形的优势绘制东莞周边的详细地图。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字迹比正文潦草些："闻张将军北上惠州，我在盐场遥祝顺利。东莞方向若生变，我自可应付，不必分兵。"
卢秀夫看完信折好收起来。文天祥在盐场坐镇之后的几天里整个南线稳定了许多，东莞县城的方向一直在监控之下，短期内没有新的威胁。这让他能够把注意力集中在惠州这条线上。
张世杰的寨子计划需要至少五到七天才能有明确消息传回来。在这段时间里他决定把营区的事务做一个系统整理——新到的义军数量已经超过了五百人，加上原先留守的老兵和船队人员，屯门营区总人口将近两千人，若是算上盐场和周边渔村的人口，整个屯门-盐场-渔村联动的区域已经接近三千人。这些人需要吃饭、睡觉、训练、看病，每一个需求都需要有人安排和落实。
他把阿诚叫来帮忙整理各队的物资登记册。阿诚这半个月跟着军医和老文书学了不少，认字快、写字端正，虽然算术还不太灵光但胜在细致。两个人蹲在大帐里面对着一摞摞麻纸册子逐一核对粮秣、药材、箭矢、火药的库存量，数字从帐册上抄到汇总表上，偶尔发现一两处数目对不上就让阿诚再去库房重新点数。
"突火枪还有二十支。"阿诚翻到武器的册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是秦守正来投时带来的，说是在山里缴获的，火药还有三十斤。"
卢秀夫正在核对箭矢的数字，听到"突火枪"时抬头看了那行记录一眼。二十支突火枪，三十斤火药。竹制枪管虽然简陋但近距离的威慑力比弓箭强，尤其是对骑兵。他记下这个数字，打算等张世杰在寨子里站稳之后送一批突火枪过去，增加寨子的防御手段。
"火药要防潮。"他对阿诚说，"用油布裹好垫高放在干燥的地方，别挨着灶台和火源。"
阿诚"嗯"了一声在册子上加了个备注，继续翻下一页了。
傍晚的时候潮州郑姓贩私盐的汉子来找他。那人叫郑大有，长得黑瘦精悍，说话快而直，是那种在海上来回闯荡惯了的人该有的利落劲。他提了个建议：他带来那三艘渔船改装的快船可以从屯门沿海路向北开到潮州附近，沿途把文天祥的诏令和集结信分发到沿海各个渔村和港口，那些地方常年受蒙元海防盘剥，见了朝廷的文书很可能响应。
"你从潮州那边过来，一路上渔村的情况你清楚。"卢秀夫让他坐下细说。
郑大有蹲在案边一根根地掰着指头数："从屯门往北，过了大鹏湾之后沿海一溜渔村和盐圩子，大大小小几十个。我以前贩私盐经过那些地方，村村都有几个胆大的后生。若能把诏令送到那些村里去，用不着官府，光渔民私下传话就能集结出几百条汉子。海上的活他们熟，比陆上练出来的兵管用。"
卢秀夫想了想郑大有说的路线。从屯门沿海北上，经过大鹏湾、汕尾、揭阳直到潮州，将近六百里的海岸线。若能把这条线上的渔村和盐圩都联系上，等于在后方的整条海岸线上织了一张信息网。蒙元在南方的海防本就不强，沿着海岸线活动的渔船和私盐贩子反倒成了最好的消息传递者。
"你肯跑这一趟？"
郑大有咧嘴露出一个被海风和盐雾磨得发黄的牙齿："草民本就是贩私盐的出身，跑海路跟走自家后院一样。丞相若信得过我，我明天就出海。沿途每个渔村停一个时辰，把信送到就走，不停留过夜。"
卢秀夫点头应了。当晚他让阿诚准备好二十份诏令的抄本用油布裹严了交给郑大有，又额外给了他几封文天祥手写的短笺，遇到有威望的渔村头人时可以当面出示。郑大有一一收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里，拍了拍胸口朝卢秀夫拱了拱手走了，瘦削的身影像一条滑入夜色的鱼，三步两步就消失在营区的暗影中。
第二天清晨郑大有的船队离岸了。三艘改装渔船升起半帆借着晨风朝北驶去，船身吃水浅航速快，在薄雾中划出三道细长的白线很快就远了。卢秀夫站在海边目送船影消失，潮水正退，滩面上留下层层叠叠的波纹。
到了第五天傍晚，惠州方向终于传回了消息。信鸽落在溪边的石头上时翅膀急促地拍了几下，鸽腿上竹管的蜡封完好。卢秀夫解下纸条展开，是张世杰粗犷的笔迹，字像用钉子戳出来的："寨子占住了。废弃但墙基完好，修一修能用。北面十八里外惠州城确有守军调动，但尚未北犯。秦守正已遣人联络周边山民，有响应者。我在此驻守待命。另，山里有竹，火药可制。"
卢秀夫反复看了两遍。寨子占住了，墙基完好，周边山民有响应。三个要素全齐了。他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傍晚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丘陵地带的松脂气息和泥土干爽的暖意。他把纸条收好，转身走回大帐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当晚他写了一封回信给张世杰，信中安排了三件事：一是从屯门调二十支突火枪和十斤火药送上去，加强寨子的远击能力；二是让秦守正继续扩大对山民的联系范围，有条件的话可以把哨位向前推到距惠州城十里以内；三是寨子的补给以就地筹措为主，盐场和屯门会定期输送盐和药材作为物资补充。信写完之后他让刘九亲自带人押送突火枪和物资北上，确保沿途安全。
刘九出发之后营区又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跟崖门那种死寂不同，是一种蓄势待发之间短暂休整的安静。灶火照常燃、训练照常练、哨位照常换，但每个人都知道北面多了一个寨子，南面有盐场和渔村做依托，东西两面是海。整片屯门区域正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向外延伸着触角，每一天都有新的信息从不同方向汇集到大帐的案头上。
到了第八天傍晚，郑大有的信鸽先回来了。纸条上字迹潦草但情绪能看出来："大鹏湾三村响应，约百人可期。汕尾方面正联络中。潮州老相识已接信，待覆。"卢秀夫在记录册上郑大有名字后面添了一笔，把"大鹏湾三村"和"百人"两行数据分别登记到人员汇总表里。
第二天凌晨，张世杰的第二次消息到了。这次的信里夹了一张秦守正画的新图，标注了惠州城外围的地形细况——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道路狭窄可以阻截、哪里取水方便便于长期潜伏。秦守正的笔触比上一次更精细了，显然已经实地勘察过那些位置。信末张世杰加了一句："惠州守军约五百余，非精锐。可进。"
五百余人，非精锐。卢秀夫把这条信息跟之前东莞县城的三百守军放在一起比对。东莞三百、惠州五百，两座城都不是大军驻防的重镇，真正的威胁——张弘范的水师主力——此刻还在崖门以东的海上缓慢南调，陆路增兵尚在博罗以北的途中。他要在这段时间差里把东莞到惠州这条线上的力量尽量巩固起来。
他铺开海图在惠州城的位置画了一个淡灰色的圆环，代表可能的围攻范围。然后在圆环的北面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作为警示——那是蒙元陆路增兵的方向，从博罗往南推进的路线。这条线像一道正在缓慢接近的阴影，时间窗口有限，他必须在这道阴影完全合拢之前把惠州方向的态势定下来。
帐外的天色正在转亮，晨光从东面的海面上渗进来把帐篷布面染成浅橙色。远处灶台的烟火升起来了，锅盖掀开时白汽腾起一柱融入淡金的晨光里。有人在哼着调子打水洗脸，水花泼在沙地上的声音清脆短促。卢秀夫坐在案前听着这些晨间的细碎声响，炭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心里清楚，惠州之后是博罗，博罗之后是北面连绵的山地和蒙元的增兵路线。每一步都要踩在时间窗口彻底关闭之前。郑大有正在沿海渔村撒网，张世杰在寨子里钉钉子，文天祥在南线守稳大后方，陈惟中的盐场和屯门的营区像两座互相响应的堡垒。每一个人都在对应的位置上拧着自己的那根螺栓。
他把炭笔搁下，拿起那张秦守正新画的惠州周边地形图又看了一遍。图中的山坳和溪谷之间用虚线标了好几条隐蔽通道，通向惠州城外的多处节点。那些通道像毛细血管一样散布在惠州外围的地形里，若利用得当，五百人的守军在多点同时被牵制的情况下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合上图站起来走到帐口。晨光正好，把整片营区镀上一层清淡的金色，新到的义军们已经开始一天的训练了，吆喝声和脚步踏地的声音在晨风里错落有致地传开。他深吸了一口混着炊烟和海盐的清冽空气，然后转身回案边坐下，重新提起了炭笔。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要根据张世杰和秦守正不断送回来的新情报，把惠州周边那张渐渐丰满的地图一处处补全，直到每一条虚线都变成可以落脚的实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724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