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7056" ["articleid"]=> string(7) "728204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5276) "盐场大捷的消息传到屯门时,卢秀夫正在营区北面的溪谷口跟刘九一起调整哨位的照明方案。信鸽落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咕咕叫着,腿上的竹管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卢秀夫解下竹管抽出纸条时指尖沾了露水,纸条开头第一行是文天祥的字迹,他看完三行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溪水从他脚边哗哗淌过,水声清亮。

"退了。"他对刘九说,把纸条递过去,"盐场北面的蒙元兵撤退了。文丞相说可以增兵北推了。"

刘九接过纸条扫了两眼,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粗砺的笑。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递回来,蹲在溪边洗了洗手上的泥:"那俺去备船?"

"备。今日午后就走。带百人去盐场,把护墙再往前推一截,顺便把矮岗上的哨位立起来。以后斥候能直接从矮岗观察到东莞县城的动静。"

刘九应了一声起身走了,粗壮的身影沿着溪谷很快消失在灌木丛转弯处。卢秀夫独自在溪边站了片刻,溪水反射着晨光在脚面上晃着碎金。他弯腰掬了把水洗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渗进衣领里,激得精神一振。

刘九带人出发的当天下午,营区北面的哨兵带回了一个消息:有一队人马正沿着海岸从北面走过来,约莫二三十人,携弓佩刀,不像是蒙元兵,也没有敌意,领头的人举着面白旗。哨兵把人拦在了溪谷外面的土路上,来者说他们是从惠州方向来的,想见朝廷的人。

卢秀夫在大帐里见了那个领头人。那人四十出头,身量不高但肩背厚实,一件灰布直裰浆洗得褪了色,腰间挎了把铁鞘长刀,柄上缠的麻绳磨得光亮。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帐内的陈设——海图、炭笔、简易的木案——然后对着卢秀夫抱拳行了个端正的礼。

"草民秦守正,惠州府归善县人。曾在文丞相麾下做过两年押粮官,文丞相五坡岭被俘后率残部退入山中避祸。前些日子收到文丞相派人送来的诏令,得知朝廷仍在、文丞相脱险,特带部众赶来会合。"

卢秀夫站起来回礼。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下"秦守正"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文天祥确实有个姓秦的押粮官,做事稳当,后来战事散了之后不知所踪。他让秦守正坐下说话,又让阿诚倒了碗水来。

秦守正坐下来之后把详细情况说了。他自五坡岭兵败后带了二十多个老部下在归善县的山林里躲了将近一年,靠打猎和山民接济过活。收到诏令之后他立刻召集旧部,又沿途联络了几个散落的小股义军,三三两两凑了八十多人,分批次沿山路往南走。他带的这二十多人是先遣队,其余六十多人正在后面约莫两天的路程上。

"八十多人。"卢秀夫在心里把这个数记下了,"都是能打的?"

"能打不敢说,但都是在山里熬了一年的老骨头,风餐露宿惯了,吃苦没问题。兵器以弓刀为主,还有十几杆突火枪——是早年从蒙元兵手里缴的,火药也还剩一些。"

卢秀夫点头。八十多个山林历练过的老兵,加上秦守正熟悉惠州一带的地理民情,这批人的价值不止在人数上。他从案上拿了张空白麻纸铺开,让秦守正大致画一下归善县周边山区的路线和可用据点。秦守正提笔的时候手腕稳当,运笔简洁有力,沿途的山口、溪涧、可藏兵的谷地一一标注,虽然画功粗糙但信息密度很高。

"你们从惠阳一路走过来,沿途见过蒙元驻军调动吗?"卢秀夫等他画完了问。

秦守正搁下笔想了想:"见过。过博罗县的时候瞧见县城里的守军换了旗号,比前几个月多了几面旗,像是从北面调了人下来。听山民说广南东路宣慰司在往南路增兵,大概是冲着崖山方向去的。"

卢秀夫看着那幅草图。博罗在惠州以北,蒙元增兵从北向南调,说明他们判断宋军会从沿海向北推进,所以在沿线城市布防。但增兵的规模和速度都不算快,估计调动尚在初期。盐场大捷加上这八十多义军来投,他手里能用的兵力比在崖门时已经翻了近一倍,如果再算上陈惟中盐场那边的乡勇,总数已经接近七八百人。

"你的人到了之后先休整几日。"卢秀夫对秦守正说,"随后编入营区训练,熟悉咱们的战术和巡哨规程。文丞相在盐场,你们到了可以去见他,他见到老部下会高兴。"

秦守正听到"文丞相"三个字时,厚实的肩背明显挺了一下。他抱拳低头应了,起身退出了大帐。

秦守正的人马在第二天傍晚全部到了。六十多人沿着海岸线依次走进营区北门时,卢秀夫站在高地坡脚看着他们——一群灰扑扑的山里人,衣裳磨损但精神矍铄,每人身上的兵器都保养得当,看得到刀鞘上的油光。走在队伍里的几个年轻后生好奇地四下张望着营区的帐篷和灶台,但队伍整体的纪律感不错,没有散漫游逛的。秦守正走在队尾跟一个背猎枪的汉子低声说着什么,远远看见卢秀夫在高地上站着,抬手示意了一下。

当晚营区里挤了不少人。秦守正的队伍被安排在营区东侧新扎的一片帐篷区里,张世杰调了额外的干粮和淡水过去。灶台加了两口大锅煮粥,粥里放了村里送来的干菜和咸鱼,热腾腾的白汽在暮色里升起来裹着米香散遍了整片营地。秦守正的人围着灶台吃饭时跟原先的兵卒们聊了起来,声音粗嘎地交错着,隐约能听见"崖门""盐场""文丞相"这些字眼混在笑谈里跳出来。

卢秀夫没有去凑那些热闹。他留在大帐里,把秦守正画的那幅惠州周边地形草图跟自己的海图对照着看。归善县在惠州以南,靠山临海,地形复杂多丘陵和溪谷,如果宋军能进到归善县立足,就等于在惠州和沿海之间楔入了一个缓冲带,退可守住海岸线,进可威胁惠州县城。而秦守正画出的那几个山区可驻点——两个山坳、一处废弃寨子、一片有水源的竹林谷地——都是天然的固守之地。

他正在图上标注时文天祥的信到了第二封。这次是用正规的驿站传信方式送来的,信纸平整,封蜡完好,信的内容比竹管里塞的纸条长了许多。文天祥在信中详述了盐场防御战的经过和矮岗哨位的设立情况,末尾提到两件事:一是陈惟中的盐场乡勇经过实战磨练之后士气很高,愿意随宋军继续北进;二是东莞县城方向近日有百姓陆续逃往盐场投奔,据逃难者说,蒙元驻军在败退之后对县城的盘剥加重了,城内人心浮动。

卢秀夫把这封信来回看了两遍,最后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的布袋中,跟那卷油布草图放在一处。他坐在案前朝北面望了一眼,夜里的营区被火把照得一片暖色,新到的义军们还在灶台边坐着聊天,笑声断断续续地透过帐篷布面渗进来。这些人的到来像往火堆里添了一捆干柴,营地的生气比前几日旺了许多。

接下去的几天里陆续又有人来。先是东莞盐场方向陈惟中遣人送来了二十担粗盐和几箱干鱼,说是盐户们凑的补给。接着从海面上来了三艘渔船,船上是潮州方向过来的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黑瘦精悍的中年汉子,自称姓郑,在潮州一带贩私盐为生,接到诏令后变卖了家产买了船和兵器南下来投。再然后是从惠州山区陆续赶来的小股散兵,多则十几人少则三五人,都是被秦守正沿途联络过或是听到消息自发来的。

卢秀夫让刘九专门负责这些新来义军的登记和编组。刘九带着两个识字的文书在大帐外面支了张桌子,来人报上姓名籍贯和原先的从军经历,登记造册之后按技能和体能分编到各个分队里。会射箭的编入弓手分队,会使船的编入水师后备,什么都不熟但身板壮实的先编入巡哨队边干边学。短短五六天工夫,屯门营区的人口增加了将近两百人,帐篷在原来的布局基础上又朝北面扩了一片。

张世杰在第八天从盐场回来了。他留在那边协助刘九稳固了矮岗哨位之后抽身回屯门,一进营区就看见那些新添的帐篷和面孔,粗壮的眉毛挑了起来。"又来人了?"

"秦守正带了八十多个,潮州那边来了十几个,还有陆续散兵。"卢秀夫在灶台边舀水喝,顺手给张世杰也倒了一碗,"现在能调动的战兵总数接近八百了。"

张世杰接过水碗仰头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八百人,加上盐场的护墙和矮岗哨位,东莞县城那三百守军就不够看了。丞相,咱们是不是该往惠州动了?"

卢秀夫靠在灶台边沿上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把目前的兵力、补给、地形这三个要素翻来覆去地推算了几个来回。八百战兵,其中约两百人有实战经验,其余多是新编或半新编的义军。补给靠屯门的渔村和盐场的定期输送,暂时够支撑一个月左右的消耗。地理位置从屯门经盐场到矮岗哨位已经形成了连续的监控带,再往北推进到惠州以南的归善县不算冒进。

"把秦守正叫来。"他说。

秦守正来得很快。他这几日带着他的老部下们在营区里跟新编的兵卒磨合训练,走路时肩背的厚实轮廓在人群里很显眼。他进了大帐看见张世杰也在,抱拳行了礼。

卢秀夫把海图铺开,指着归善县的位置:"秦壮士,你画的那几个山区驻点,哪个离惠州县城最近?"

秦守正俯身看图,粗短的手指在图上的归善县区域点了点:"这个废弃寨子在归善县以北七里处,背靠一座矮岭,前面有条溪涧。从寨子到惠州县城约莫十八里山路,急行军半日可到。"

卢秀夫顺着他的手指看那个寨子的位置。背山临溪,视野开阔,适合做前哨据点。归善县境内多山多林,小股部队活动容易隐蔽,就算被蒙元守军发现了也不易被围剿。

"我打算派一队人去那个寨子。"他说,"占住之后作为北面的前哨,探测惠州方向蒙元兵力的虚实。如果能站稳,后续再往寨子增兵,逐步把前沿推到惠州城下。"

张世杰在旁边粗声接话:"我带人去。寨子不算远,我带二百精兵加上秦守正的人,走陆路三天能到。"

秦守正的眉毛动了一下,黑瘦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热切。他朝卢秀夫拱了拱手:"若张将军不嫌弃,归善那边我熟悉山路,我带路。"

卢秀夫点头。三个人围着海图又细谈了半个时辰,把路线、补给和撤离方案逐一敲定。张世杰走陆路带秦守正的人作向导,苏刘义从海上接应,在归善县沿海的小港停泊走舸作为后援通道。一旦寨子站稳了脚跟,苏刘义的船队就可以利用沿海小港进行补给运输,比完全依赖陆路安全得多。

散会时已经是午后了。卢秀夫走出大帐去透了口气,看见营区东侧新建的帐篷区里有人正在教新来的义军拉弓。教弓术的是个老兵,肩胛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手臂稳得像铁铸。新来的义军围了一圈听着他讲弓弦的握法和准星的瞄准,有人试射了一箭,箭矢落在百步外的草靶上插得很深。围观的几个年轻人轰然叫了一声好。

卢秀夫站在帐口看了一会儿。那支箭插在草靶上微微颤着箭尾,午后的阳光照在箭杆上拖出一条细窄的影子。营区里的新鲜事每天都在发生——新面孔、新帐篷、新搭的棚子和新点的灶火。站在高处望下去,整个屯门营地已经从刚登陆时那种仓促的扎寨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驻扎点,帐篷分片整齐,通道横平竖直,炊烟定时升起,哨位昼夜轮转。像一个种子正在适合的土壤里慢慢撑开第一对叶片。

晚些时候他去海边走了一圈。退潮后的浅滩上留下几串清晰的新脚印,大约是渔村里孩子白天来挖蛤蜊踩出的。他沿着水线往南走了百来步,在潮水来回冲刷的那条交界线上蹲下来看沙面上的波纹。海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暖湿的咸味,远处几只海鸟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沾了水之后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他蹲在那里听着潮水的声音,不是崖门那种被困在窄水道里的闷响,而是开阔海岸上无遮无拦的、一浪接一浪从远方推过来的那种持续的哗哗声。

潮水把细沙一层一层地推到脚边又卷回去,沙面上那些脚印和波纹片刻间就被抚平了。卢秀夫站起来往回走,暮色正从东面合拢过来,营区里的火把陆续亮了,远远看去像散落在海岸上的一片暖黄色的星子。新到的义军们正在灶台边吃饭,说话声和笑声从营区中心传出来,隔着夜风送到他耳边时变成一团模糊而暖融的嗡鸣。

他走回大帐时秦守正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人在帐口碰了面。秦守正退了一步让出位置,月光落在他灰布直裰的肩头,把那些洗旧的纹路照得隐约可见。他朝卢秀夫微微垂首:"丞相,归善那边的寨子若能占住,我还有些散落在邻县的老相识,可以写信召他们来。"

卢秀夫看了他一眼:"多少人?"

"不能打包票。但若来了,至少几十个是有的,都是在山里头熬惯了的人。"

"写吧。信写好了交给驿船送出去。"

秦守正应了,又垂了垂首才转身走开。卢秀夫看着他厚实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的火把光里,然后掀帘进了大帐。案上的海图还摊着,张世杰标了出发路线的新线条在图上延伸出去,从屯门到归善县的废旧寨子,像一条刚刚被画出的枝芽正在从主干上抽出来。文天祥从盐场送来的信、秦守正刚应下的召人之事、陈惟中的盐场乡勇、潮州郑姓私盐贩子的船队——这些零零碎碎的力量正在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像散落的豆粒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拢进掌心。

卢秀夫在案前坐下来把海图上的新线条看了一遍。归善县寨子的位置被张世杰用红笔圈了,旁边标着"初驻二百人",苏刘义在沿海标注了停泊点,秦守正的口述信息转化成图上的几个蓝色小叉,标记着散落义军可能出没的位置。整幅图的密度比半个月前翻了一倍不止,信息像被织进了布面经纬里的丝线,密而有序。

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帐外的火把光从帐篷缝隙渗进来在黑暗的天顶上投出交错的淡影,远处新到的义军们还在说笑,笑声隔着一层帆布嗡嗡地传着。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下去,像一粒石子在水面上弹了几下之后终于没入深处。睡意裹上来之前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叠信纸和草图的硬边,掌心的触感安稳而实在。然后阖上眼,在帐外持续的低语和夜风拍打帆布的哗哗声里滑进了睡眠。"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724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