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刘义掀帘进来时浑身上下灰扑扑的。短打上衣沾了泥渍和草屑，布巾包着的头发散了一半，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但人精神着，眼里带着长途跋涉后那种疲惫却清醒的亮光。他进门先朝卢秀夫行了礼，又朝旁边正在写信的文天祥拱了拱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卷被反复折叠的沿海草图和几张新添的纸条一并放在案上。
"丞相，东莞那边的路走通了。"他开口时嗓音有点哑，是这几天说话少突然开口时的涩，但语气笃定，"我从屯门沿近岸划舢板走了三天到了东莞盐场外围，在附近渔村歇了两夜，跟陈惟中本人见了一面。"
卢秀夫把案上的茶碗推过去。苏刘义接过来灌了两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继续讲："陈惟中四十五岁上下，话不多，但做事利落。他已经把盐场北面的哨位布置好了，从屯门到盐场的陆路沿途有三个休息点，分别是两个渔村和一座废庙，都有人接应。蒙元在东莞的守军约莫三百人，驻扎在县城里，盐场附近的驻军只有一个小队，十来人轮值，巡逻路线每天固定。"
"你看过盐场的地形了？"
"看了。盐场靠海，涨潮时有水道直通场区里面，走舸能一直划到晒盐的滩池边上。陈惟中说他那里可以停靠二十艘以内的轻船，淡水井有三口，粮仓里存了些盐户自留的米粮。"
卢秀夫点了点头，把案上海图推过来让苏刘义在上面标注。年轻将领蹲在案边用炭笔在东莞位置画了几个小圈，每个圈旁边注明功能和驻守人数。文天祥也从写信的事里抬起头来看图，瘦长的手指在图边点了点那几个休息点的位置，像是在心里默算路程距离。
"三百人的县城守军。"文天祥说，"咱们能调动的人手够吗？"
张世杰的声音从帐口响起来："够。"他掀帘大步走进来，铁甲上凝了一层雾水，显然是刚从海滩巡逻回来。"挑三百精锐随苏刘义北上东莞盐场，那里有陈惟中的人和盐户做配合。三百打三百，又是奇袭，不吃亏。"
卢秀夫看着海图上那几个新添的圈。盐场的位置在东莞县城以南约二十里，沿海岸线形成一片独立的场区。如果能把那里占住，就等于在屯门和东莞之间钉下一颗楔子，进可威胁县城，退可依托盐场的水道退回海岸。
"苏刘义留守盐场。"他说出了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了几天的决定，"你带百人过去把防务接管了，配合陈惟中把盐场的屏障加固起来。张将军带主力船队作为后援，停泊在盐场近岸随时策应。我在屯门坐镇，等盐场那边稳住了再向前推进。"
苏刘义直起腰来看他。年轻的面孔上那些远途归来的倦色被一种新鲜的紧张取代了，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抱拳应了声"是"，没有多说。张世杰在旁边搓着粗大的手掌，粗糙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已经在盘算船队调动的具体编组了。
文天祥在旁边静静听完了全程，把面前的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了口。"我跟你去盐场。"他忽然说，抬头看向苏刘义，"陈惟中我见过一面，熟一些。你若带人初去，有我在中间好说话。"
苏刘义愣了一下看向卢秀夫，卢秀夫想了两息点了头。文天祥在盐户中间有旧誉，他在场确实能让陈惟中和盐户们更快地信任宋军。虽然他脚踝刚好，但坐船到盐场也就半日航程，不费体力。
"明天天亮出发。"卢秀夫拍板，"今夜各船备好物资，苏刘义挑人，张将军整船队。"
入夜之前营区里多了不少忙碌的动静。被选中北上盐场的三百人逐批点名集结，各人检查随身武器和干粮袋。几艘走舸提前从浅滩拖入深水区做了航行检查，船底重新涂了防水的桐油。张世杰在岸边的修船架旁边亲自盯了一艘斗舰的桨橹更换，粗嗓门在暮色里来回吼了几趟。
卢秀夫在晚饭后去看了赵昺。幼帝这几日在营区里跟渔民家的孩子混熟了，白天光着脚在沙滩上跑了一整天，晒得小脸黑红。太后坐在帐篷里给他擦脚上的沙子，赵昺腿上放着一本翻开了的《千字文》，页面被海风吹得微微翻动。
"陆丞相。"赵昺见他进来仰头叫了声，小手里的布巾上沾满了湿沙，"文丞相说明天要坐船走，我也想去。"
"文丞相去办正事。"卢秀夫蹲下来平视他，"陛下在营里等消息，等他们办成了，咱们就能往北走更多地方。"
赵昺想了想，把布巾搁在膝盖上，点了点头。太后朝他微微欠身，卢秀夫行礼退出来时听见帐篷里幼帝用稚嫩的嗓音继续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调平直但认真。
第二天清晨，北行的船队在薄雾中离岸了。苏刘义带三百精锐分乘十艘走舸，文天祥坐在最前面那艘的艏舱里，拐杖放在手边。张世杰的后援船队稍晚出发，四艘斗舰载着补给物资和额外的弓手跟在后面。卢秀夫站在屯门营区北面的高地上目送那些船影消失在晨雾和海岸线的转弯处，海面上只剩几道逐渐淡去的航迹线。
船队走后营区安静了不少。少了三百精壮男丁和一批走舸，帐篷和滩涂都显得空旷了些。留守的人继续日常事务——修补渔网、磨刀、编草鞋、晒盐。村里来的后生们被编入了留守巡哨队伍，在刘九的带领下沿着营区外围布了新的巡逻班次。
卢秀夫用了三天时间把营区的防御做了调整。少了三百人手之后外围防线需要重新收缩，他把哨位从北面的溪谷口收窄了几十步，集中兵力守住几个关键通道。南面和西面的海滩开阔但无人防守纵深，他用探条在近岸沙地下埋了十几排尖桩，用薄沙盖住表面——蒙元若有船从滩涂登陆，船底会被扎穿。
第四天中午，一只信鸽落到了大帐门口。竹管里是苏刘义的字条，比上次的更短但更稳："盐场已接管。陈惟中全力配合。文丞相在此主持事务，三日内可固防。"卢秀夫把纸条收好，转身走回帐里继续画图。这张海图上的线条比从前稠密了许多，屯门到东莞之间已经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绿线，正在向更北面延伸。
第七天的时候另一只信鸽到了。这次是文天祥的亲笔，字迹比前几回从容："东莞县城守军昨日向盐场方向派了斥候，被我方截住。已从俘获口中得知，蒙元广南东路宣慰司已发现崖门宋军突围，正调集海陆兵马南下。预计半月内可达东莞。宜速谋应对。"
卢秀夫看完这张纸条时正坐在大帐里跟刘九核对下一轮巡哨的班次安排。他把纸条递给刘九让他看了一眼，后者黝黑的面孔在读到"半月内可达东莞"时绷紧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他。
"丞相，咱们往盐场再增兵？"
"增。"卢秀夫说，"从留守营里再调两百人，你亲自带船送过去。这边留够守营的人就行，屯门的地势防守有余，不需要太多兵。"
刘九应了立即起身去点人备船。卢秀夫独自坐在帐里把文天祥的字条又看了一遍。半月。张弘范的人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一些，看来崖门那几场仗让蒙元人恼了。但半个月的时间也够做很多事——足够盐场把防御工事修到能抗住一次中等规模的陆路进攻，足够他把屯门到盐场的整条海岸线布置成一张可以分段阻击的网。
他重新铺开海图，在东莞盐场的北面画了一条波浪线作为预设战场。然后他用炭笔在波浪线后面标注了几个不同颜色的方块，代表可以逐次投入的阻击梯队。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图面，那些线条和色块分布匀称，像一株正在抽枝的树。
晚些时候他走出大帐去灶台边舀水喝。营区里夕阳正好，把帐篷和行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灶台边那几株香茅长高了不少，翠绿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散发的气味比移栽时更浓郁了。他在香茅旁边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土壤的湿度，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时心里那根始终半绷着的弦松了松。地气是活的。种下去的东西能长起来，人在这里站住了脚就不会轻易被推走。
"丞相，看什么呢？"阿诚从旁边钻出来，手里端着药碗。他这些天跟着营地里的老军医学认草药，已经能勉强辨识几种常见伤药了，碗里调的是给伤兵换的消毒汤剂，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一股辛烈的气味。
"看草。"卢秀夫站起来，"长得好。"
阿诚探头看了一眼那丛香茅，不太懂有什么好看，但也没追问。他端着药碗往伤病帐篷那边跑了，瘦小的背影在夕照里三步两步就没了影。
又过了三天。盐场方向的消息在第十天傍晚由返回的一艘走舸带回来。刘九从船上跳下来时裤腿还湿着，但脸上的神情比走的时候松快："盐场外面的工事修了三道护墙，用盐场的废石料和夯土垒的，矮但结实。文丞相让俺带话，说若蒙元追兵半月到，盐场能撑十天以上。他还说——"刘九压低了些声音，"陈惟中手下的盐户自组了两百人的乡勇，虽然没打过仗，但敢拼命。"
卢秀夫听完了点点头，让刘九去歇了。他独自走到高地边缘望着北面灰蒙蒙的海面，云层正在收拢，晚风里带着要变天的湿润凉意。半月之期还剩大约四五天，盐场那边有一道护墙加两百乡勇，加上苏刘义的三百精锐和文天祥坐镇，应该能扛得住第一波试探性进攻。
他在高地边站到天黑。暮色从海岸线两端合拢过来把营区里的灯火一盏盏点亮，帐篷间的炊烟和火把光融在一起散入暗下来的天空。北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文天祥正坐在盐场的某间屋里写信，苏刘义在巡哨，陈惟中在领着盐户们磨盐场的短刀。那边的每一刻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碰撞蓄着力。
他转身走下高地回了大帐。案上的海图在油灯下泛着干燥的微光，那些炭笔线条和彩色标注在火焰的跳动里仿佛微微呼吸着。他坐下来把灯芯拨亮了些，拿过一张空白的麻纸提笔蘸墨。
落笔前他停了一下。脑中浮现的是盐场外那三道护墙的位置和厚度，是苏刘义蹲在暗处观察敌情的姿态，是文天祥瘦长的手指捏着笔杆写信的样子。他把这些画面按进心里，然后落笔写了一条简短的指令给苏刘义——"遇敌勿硬撼，诱其深入盐场北面窄道，两侧预伏弓手"——写完用油纸裹了封蜡，叫来传令兵连夜送往盐场。
然后他吹熄灯躺下来。帐篷布面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又塌下去，发出均匀的哗哗声。他枕着胳膊望着帐顶被营区远处火把光映出的模糊亮斑，慢慢阖了眼。北面的消息还在路上，但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剩下的，是等那些他画下的线条和文字在真实的地面上生根发芽，变作挡在追兵面前的一道道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724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