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领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一道隘口。
阳城镇往南三里，驰道钻进两座低矮丘陵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窄谷。谷口视野倒是开阔，但路面已经分辨不清了——前年的山洪把整段路掀了个底朝天，碎石和黏土混在一起冲成了乱糟糟的缓坡，上面覆了一层青灰色的泥壳，踩上去硬邦邦的但底下全是松散的淤积。陈墨蹲在谷口往下看，这段被毁的路面长约半里，两侧的山体坡度不算太陡，但水土流失严重，裸露的根须从塌方的断面里伸出来，像一团团枯死的头发。
"去年秋天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郑三蹲在旁边拿一根树枝比划着，"我沿着这道谷走了好几趟，发现水是从东边那座山坡上冲下来的。坡顶上有一条干沟，一下雨就汇水，汇满了就往这边灌。光修路面不修排水，下次雨来还是一样的。"
陈墨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东面山坡上看。坡顶确实有一条浅浅的干沟痕迹，被荒草半掩着，但沟床的形状还能辨认出来——碗状的凹陷，从坡顶蜿蜒而下直指隘口。如果把这截路面修好而不管那道干沟，下一场暴雨就全废了。
"你上去看过那条沟的源头没有？"
"看过。"郑三从腰后抽出一块薄木板，上面用炭条画了一个简陋的地形图，标出了干沟的上游分流点和两处容易积水的洼地，"坡顶往北走百步有一片低洼地，下雨积水之后从侧面溢出来就汇成沟了。如果把那片洼地填平或者引渠往西排，水就灌不到这个隘口。"
陈墨接过那块木板看了好一会儿。图画得算不上精细，地形比例也有偏差，但关键信息全部到位——水从哪来、往哪去、怎么堵。这是一个没跟着他学过一天、只在北线学堂待了一个月的学员自己做出来的勘察笔记。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等了两个月没事干，自己闲不住就跑上去看了几趟。"郑三挠了挠后脑勺，"李头走之前说，到了南边别干等着，先摸清楚地形再说。我把阳城周边二十多里都跑了一遍，哪些路毁了、毁成什么样、周边啥情况，大概心里有数。"
陈墨把木板递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当天下午他们沿着郑三说的路线走了一遍，郑三在前面引路，每到一处烂路就停下来讲他的观察——这段是被水淹的、那段是地基下沉的、东边那座桥的桥墩被冲歪了但桥面还能走轻车。他说话条理清楚，跟李满一个路子，显然是同样的授课方式灌出来的。
走完一圈回到阳城镇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陈墨在镇口一棵大槐树下铺开勘测图纸，用炭条把郑三讲的二十多处病害点逐一标了出来。赵石在旁边把白天的里程数据整合到总表上，冯七则蹲在路边用碎木片钉一个临时的绘图支架。
"司正，"郑三蹲在图纸旁边看陈墨画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这次来南边，是要把整条路修通还是先挑几段要紧的补？"
"先挑要紧的。大军南征要走的是最核心的路线，沿途的桥梁、隘口、积水段必须优先处理。次要路段可以往后排。"陈墨在图上圈了几个位置，"阳城这道隘口是第一优先，车马过不去的话整条线卡在这儿。明天开始动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98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