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5599" ["articleid"]=> string(7) "728195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2100) "## 第二章 十日之功

陈墨拆掉第四面模板的时候,整个工段已经没人再蹲在旁边围观了。

他们都在干活。

这是浇筑法投入使用的第三天。头一天赵七踹墙那一脚,等于给整个工段发了一张通行证——监工们的荆条收了,民夫们的脊梁直了,连伙房那个瘸腿的老伙夫都多抓了一把黍米下锅。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第一段三丈长的墙体已经完整地立在工地上,青灰色,平直如削,手拍上去凉丝丝的,指骨震得发麻。

然后陈墨让他们拆模,在紧挨着的第二段位置上重新支模。拆下来的木条和竹席用水涮一涮接着用,损耗极小。流水线所有环节都跑顺了之后,速度肉眼可见地快起来了——第一天浇了两段,第二天浇了三段,今天照这个趋势,五段没问题。

缺牙青年如今不叫缺牙青年了,陈墨叫他老赵。老赵管着拆模组,手下带着二十来个人,专门负责模板的周转和清洁。他自己干得比谁都起劲,半张着嘴一边干活一边哼哼某种赵国的小调,跟锯木头的声音混在一起别有一种荒腔走板的悦耳。

"陈头!"老赵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拎着一块拆下来的竹席,"您看这个,靠墙这一面全糊住了,竹篾缝里都塞满了,干了抠都抠不出来。下回还能用不?"

陈墨接过来看了看。浆料渗进竹篾编织的缝隙里,干透之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贴在竹席表面像一层釉。他掰了掰,那层硬壳跟竹篾咬得死紧,扯不下来。

"能用。"他把竹席丢回去,"非但能用,而且更好用。这层硬壳相当于给模板贴了层衬面,下一回浇出来的墙表面更光。留着,别刮。"

老赵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豁口:"好嘞!那我让他们把这批都用泥浆刷一遍再上架,省得到时候又糊死。"

陈墨点点头。这人的领悟力比他想的好,有些东西不用解释第二遍,示范一次就能上手。他往西边看了一眼,那边正在支模的组出了点状况——新编的竹席尺寸裁错了,比木框大了半寸,塞不进去。几个民夫正围着那竹席又掐又塞,急得满头汗。

陈墨走过去看了一眼,蹲下来把竹席从木框上拆下来,用脚踩住一边,双手握着另一边使劲一扯。竹篾韧性好,这一扯把那半寸的盈余拉长抻平了,重新塞进木框里时严丝合缝。

"看明白了?"他问。

几个人点头如捣蒜。

这个早晨就这么过去了。快到午食的时候,陈墨爬上墙头清点了一遍进度——四天时间,浇完了十六段墙体,每段长三丈,加起来接近五十丈。按照这个速度,原来需要三个月的二百丈墙段,二十天绰绰有余,甚至可能提前五六天就完工。

他从墙头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山道上来了几个人。为首的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个步行的随从,穿着深灰色的官袍,腰间悬着一面铜牌。马蹄踏在工地上翻起的浮土里,溅起一小蓬一小蓬的尘烟。

赵七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凑到陈墨身边压低了声音:"青阳县尉。管咱们这段工地的就是他们县上派来的,每个月来查一趟,查进度、查民夫死伤数、查口粮损耗。上回他来的时候抽了三个民夫各十鞭子,因为那天进度比上个月慢了一成。"

陈墨拍拍手上的灰,朝那个骑马的人走过去。

那县尉约莫三十出头,面相瘦削,骑在马上目光扫了一圈工地,眉头就拧起来了。他看见那些青灰色的墙体之后明显愣了一下,又转头看了看正在搭模板的民夫和正在搅浆的灰浆坑,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何人所为?"他问,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种小官小吏特有的矜持。

赵七赶紧上前:"回县尉,这位是陈墨,陛下前几日亲临工地时拔擢的……"

"陛下亲临我知道。"县尉打断了他,"我当时在帐外候着没进来。陛下走之前就吩咐了一句准他试,可没准他改全段的工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墨,"你是谁举荐的?做过何职?师承何人?"

陈墨仰头看着他。这人坐得高,影子投下来盖在陈墨脸上,灰扑扑的。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这种县级官员看到自己的属地范围内出了不受控的变化,第一反应永远是查来源、定性质、划责权。他不是来反对的,他是来给这件事找一个"规矩"的位置。

"县尉大人,"陈墨拱了拱手,"我没有举荐人,也没有什么官职在身。陛下当日在场,准了我的法子,也说了做成了封官。眼下工期紧迫,我分不出人手去县衙报备批文,只能先动工。您若觉得不妥,我即刻停下来,等您回去拟了公文送到咸阳,等陛下朱批回来了,我再接着干。"

他说完就看着那县尉,不卑不亢地站着。周围的空气静了两秒,那县尉脸上的矜持肉眼可见地松了三分——等陛下朱批。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是个县尉,你在陛下批过的工程上设卡,你掂量掂量自己的腰骨够不够硬。

县尉翻身下马了。他走到最近的一段浇好的墙体前,学着赵七的样子伸脚踹了一下,墙纹丝不动,脚倒是震得生疼。他低头看了好久那面青灰色的表面,忽然转过身来盯着陈墨。

"这四天干了多少?"

"五十丈。"

"五十丈。"县尉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工地上一扫,心里算了一下账,嘴角那层冷硬的线条就弯了一点点弧度,"之前每月县衙拨的粮帛是按三百人干三个月的量报的,你这二十天干完,剩下来的口粮和工帛……"

他没说完,但陈墨听懂了。剩下来的口粮和工帛,县衙可以截留。他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剩下的人手和时日,我也用不上那么多了。到时完工早了,余粮余帛如何处置,自然归县尉大人斟酌。"

县尉打量了他足足有五个呼吸,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竹牌,丢了过来。陈墨接住一看,上面刻着"青阳工坊"四个字,背面有个"准"字的标记。

"拿着这个,去县衙工坊领石灰和木料,不用再跟库吏扯皮。"县尉重新上马,缰绳一提,"二十日之期,我十日后再来看。你若真能把这段墙干完,到时候我往上申报的时候,名字给你搁前面。"

马蹄嗒嗒地远了。赵七在旁边长长出了一口气,脑门上全是汗:"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跟您打起来。"

陈墨把那块竹牌收进怀里:"不会的。这墙立在这儿,比什么公文都好使。他看得见,账也算得清。"

午食的时候陈墨坐在灰浆坑边上啃一块黍米饼,脑子里调出了系统的界面。那三个解锁的新图纸他已经看了一遍——版筑改良法说白了就是把模板的榫卯结构优化了一下,用不到;简易水准仪倒是好东西,一条长木板上固定一个陶制的水槽,借水面找平,用来控制墙体顶部的水平度至关重要,明天就得做出来;滑轮组则是个长期投资,虽然现在工段地势平坦用不上太多垂直吊运,但咸阳那边迟早会需要。

他正想着明天怎么做那个水准仪,老赵端着碗凑过来了,一脸神秘:"陈头,我打听着一件事。"

"说。"

"北边那个营,就是咱们隔壁那个工段的,他们那边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干得特别慢。昨儿个到今天一整天才夯了两尺,监工抽了六个人,民夫闹起来差点跟监工动了手。"

陈墨嚼饼的动作慢了半拍:"为什么慢?"

"说是挖土的地方上冻了,铁锹铲不下去,得先用火烧化了冻土才能挖。一烧就是半天,火灭了再挖,挖不了多深又冻上了。"老赵嘬了嘬牙花子,"照这么下去,北边那个段今年冬天怕是完不了工了。"

陈墨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往北边望了望。视线越过一堆散落的碎石,能看见隔壁工段的轮廓,确实比前几天看到的进度慢了许多。那些民夫零零散散地蹲在工地上,有人生火烤地,有人提着铁锹等着,一群人围着小小的火堆缩成一团,远远看去像一堆被风刮到墙根下的枯叶。

冻土。他倒是把这个因素忽略掉了。秦朝没有现代的防冻剂,北方冬天施工,土一上冻就是死穴。夯土法本来就需要大量的水来浸润土层,天气一冷,水还没渗进去就结冰了,夯出来的墙体松散得像沙堆。这也是为什么长城工程每年入冬之后基本等于停摆,要等到开春解冻才能继续。

但混凝土不一样。混凝土在浇筑初期本身就会释放水化热,只要温度不是低到离谱,内部反应还能维持。可问题在于,浆料搅拌时用的水如果太冷,水泥的水化反应速度会严重下降,强度上不来,拆模早了墙体会开裂。

他蹲下来,在灰坑边上用手指蘸了点残留的浆料抹在石头上,等它干透之后用指节叩了叩。声音还算清脆,但比前几天的样品稍闷了一些。这几天夜里温度在持续下降,他心里一直隐有担忧。如果气温再降下去,不用等二十天,十天之后浇出来的墙体强度就会出问题。

"老赵。"他说,"把烧窑组的人喊过来。"

老赵放下碗就跑。不一会儿,七八个满身炭灰的汉子围过来了,为首的那个脸上全是黑道子,只剩眼白是亮的。

陈墨指着灰浆坑:"从明天开始,搅拌用的水用温水。石灰窑那边烧窑的时候,在旁边架一口大锅烧水,水烧到不烫手就行,别烧开了。每锅浆料加温水拌,拌完立刻浇筑,不能放。"

黑脸汉子挠了挠头:"温水和凉水拌出来的,有啥不一样?"

"凉水拌的,天冷的时候里面会出冰碴子,干了以后有细缝,不结实。"陈墨捡起地上的一块冻土,拇指一按就碎成了渣,"你要是不想让咱浇的墙跟这土一样,就按我说的办。"

几个烧窑工互相看了看,点头应了。

散开之后天色已经擦黑了。陈墨独自坐在灰浆坑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查看系统界面里水泥配方的进阶说明。他注意到配方末尾有一行小字,之前没留意过:

备注:石灰石煅烧温度≥900℃时有效,低于此温度则生成物活性不足。冬季施工建议添加食盐(NaCl)至浆料中,比例≤0.5%,可降低冰点。当地盐价成本需宿主自行评估。

食盐。陈墨抿了抿嘴。秦朝盐是官营的,贵得离谱,按斤算的话差不多等同于一个民夫半月的口粮钱。加进混凝土里当防冻剂用,成本高得吓人,除非他能找到更便宜的替代品——或者,他能让嬴政那边明白,多花盐钱比多死人划算。

他把那条备注记在心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北边营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像是有人在喊什么,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被风吞没了。

老赵也听见了,他从棚子里钻出来,朝北边张望:"又打人了吧。"

陈墨没说话。他站在初冬的冷风里,看着北边工地上那几簇篝火明灭不定,映在那些人佝偻的脊背上。他的工段上此时此刻还有四十多段待浇的墙体,折算成米数,一百多丈。三百个人,二十天。他手头的配方能防冻,但这需要额外的人去烧水,额外的柴炭去加热,额外的系统工程值去买通那些权限。

而他目前的总工程值,只剩下几十点了。

当前工程值:47

解锁所需:水准仪(50)、滑轮组(100)、进阶水泥配方(200)

他攥了攥拳,掌心一片冰凉。

明天得去找赵七——不是找麻烦的赵七,而是那个已经折断荆条的赵七。他需要这个本地监工帮他弄一批盐来,而且这盐……最好是不走账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98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