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95"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8846) "洗傩从第二天早上开始。

田远山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架了一口铁锅,锅底烧柴,锅里放桉树叶、粗盐和茶油。水热了之后,这些东西在锅里翻滚,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味,苦辣混合,呛得人想打喷嚏。

"水温不能太高。烫了伤皮,凉了拔不出根。"田远山用手试了水温,把一块布浸进去搅了搅,拧干,敷在陈玉书的脸上。

布碰到膏体的瞬间,膏体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水泡。噗噗噗的,像有人往水里扔细沙。水泡破裂的地方冒出极淡的白烟,带着一股腥涩的味道,像河底的淤泥被翻了起来。

罗笙蹲在旁边递布。田远山的手法很慢,每一遍都敷够了时间才揭下来。布揭起来的时候,朝脸的那一面沾了一层灰黑色的东西。他在锅里洗了布,水变成了浑浊的灰色。

"根的纹路你看到了吗?"田远山用布在陈玉书的鼻尖上按了按。"螺旋的。跟归虚面具里面的一样。洗的时候要从外向内按,顺着纹路的旋转方向。反了会把根推得更深。"

秦川接过布,按照纹路的方向,从外向内按。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到下面,他感觉到纹路在布下面微微移动,像是在回应温度。按了大约二十分钟,纹路变浅了。不是消失,是往更深的地方缩。

"可以了。"田远山看了看天色。"根不会一天洗完。可能要三五天。"

他把陈玉书抬回侧屋。秦川端着锅走到院角,把水慢慢倒进排水沟。灰色的水流进沟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颜色灰白。

"洗傩的水别让溅到脸上。"田远山在身后说。"里面有拔出来的根。溅到了,根会往你的皮肤里钻。"

秦川把锅放回灶房,在井边洗了手。井水冰凉,手指伸进去的瞬间就失去了知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碧蓝的,没有云。山顶的方向有一层薄雾,太阳照不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尖正常,没有变色。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穿进了皮肤底下。昨晚那种凉意今天还在,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不疼,只是凉。像皮肤下面嵌了一块永远不化的冰。

他用手按了按左脸颊。皮肤是软的,没有硬块。但温度比右脸低了一截。他把两只手分别贴在脸的两边,左手的指尖碰到左脸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不是心跳,是更慢的节奏,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地呼吸。

"下午练跳傩。"田远山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先锋面具。

秦川擦干了手,走过去。

"跳傩不是跳舞。跳舞是用身体表达情感。跳傩是用身体跟面具说话。你跳的每一步,面具都在听。"他把面具推到秦川面前。"戴上。庆丰坛的跳傩,核心是三步一转。三步往前走,第四步转方向。东南西北,每次转一个方向,四个方向转完算一圈。一圈跳完,面具的气就通了。"

"听起来不难。"

"做起来也不难。难的是气。"田远山的手指在面具额头上点了点。"踩台的时候,面具的气往你身上走。跳傩反过来了,是你的气往面具里走。方向反了。"

"怎么送?"

"你雕刻面具的时候,力道怎么控制的?"

"凭感觉。刻深了收一点,刻浅了加一点。"

"那个感觉就是气。刻面具的时候,气从手传到刀,从刀传到木头。跳傩的时候,气从脚传到地,再从地传到面具。同样的道理,不同的路径。"

秦川闭了闭眼。他回忆雕刻面具时的感觉。手指握住刻刀,力道从肩膀传到手臂,到手腕,最后集中在刀尖。连贯的,像水流过管道。

他迈步。第一步,左脚。他想象着气从脚底涌出来,顺着小腿往上走,经过膝盖、大腿、腰部,最后从头顶灌进面具里。

第二步,右脚。气继续流动。他感觉到面具内侧有一点点温热。

第三步,左脚。气在身体里转了一个圈。

第四步,转。他向右转了九十度。

转的瞬间,面具里的温热突然增强了。先锋面具的木纹在他的感知中微微变化,纹路像是在流动。

"继续。"田远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赞许。"不要停。"

三步一转,三步一转。一圈跳下来,后背出了汗。汗从额头流到面具边缘,渗进绳子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腿也有点酸。但面具里的温热还在,像一簇小火苗在额头的位置跳着。

"第一圈通了。"田远山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你的气感不错。歇一会儿,再跳。"

秦川坐在石凳上喝凉茶。茶是苦的,带着草本的涩味。他一边喝一边看向堂屋的供桌,忽然注意到面具少了一个。

"田伯,供桌上的面具。昨天是七张,怎么只有六张?"

田远山走过去数了数。"少了一张正神。"

秦川跑到侧屋,拿出他昨天戴过的那面正神面具。"在这里。我揭面的时候戴的。"

田远山接过来翻了翻。手指在面具内侧的黑色区域边缘停了停。

"正神被你的气浸了。它现在是你的面具,不能放回供桌。被你的气浸过的面具只能你用。别人戴了,气会冲突。"他把面具递还给他。"以后你跳傩用它。"

下午又跳了两圈。到第二圈,他已经能感觉到气从脚底传到面具的完整路径了。气像一条溪流找到了河道,在里面自然地流淌,不需要刻意引导。第三圈跳到一半的时候,面具里的温热变得稳定了,像一颗心脏在跳。

然后,在第四步转弯的时候,他的视野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到一秒。一张脸,在眼前一晃而过。

不是一张完整的脸。是半张。

秦川停下脚步,摘下面具。院子里什么也没有。阳光、银杏树、石桌。一切正常。

但那半张脸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左半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瘦削,眉骨很高。右半边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田伯。"秦川把面具攥在手里。"跳傩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一张脸。半张脸。另外半张是空白的。中年男人,瘦,眉骨高。"

田远山正在收拾竹篓,手停住了。

他从竹篓里拿出一面很小的面具,放在石桌上。巴掌大小,不是戴在脸上的,是供在坛上的。材质不是木头,像泥土烧制的,颜色灰白,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面具的左半边有一张脸。中年男人,瘦削,眉骨高。右半边是空白的。

秦川盯着面具。跟他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谁?"

"谢长生。"田远山说。"三十年前你爷爷从他坛场上带回来的。他把自己的一半脸留在了面具上。另一半,送进了归虚里面。"

"为什么要把一半脸留在面具上?"

"因为他还想回来。"田远山把面具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另一半在归虚里。等他找到归虚,两半合在一起,他的脸就完整了。"

秦川想了一下。"覆面就是一个信号?"

"对。"田远山的目光沉下来。"他覆了陈玉书的面,不是因为恨陈玉书。陈玉书是辰州傩的传人。他要让所有辰州傩的人知道,他回来了。包括你。"

"他在这座山里?"

"你跳傩的时候,面具的气会散出去。方圆几里内的傩门中人都会感觉到。"田远山看着山顶的方向。"他如果在这座山里,他已经知道了。"

秦川也看向山顶。雾气很重,什么也看不到。

"中元节还有六天。"他说。

"对。六天。"田远山把竹篓背起来。"六天之内,你要学会跳傩,陈玉书的根要拔完。中元节那天,我们去赴会。"

"吴德贵会知道陈玉书的事吗?"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田远山往堂屋走。"陈玉书倒下,三坛变两坛。他的帖子没有作废的必要了。但他会趁机提出更多条件。"

"你会答应?"

"看情况。"田远山推开堂屋的门。"先把手里的事做完。"

秦川站在院子里。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从树下一直延伸到供桌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茧。这双手今天早上按了二十分钟覆面的根,下午跳了三圈傩。

左脸颊的脉动还在。缓缓地,像皮肤下面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在呼吸。

他握了握拳。手指攥紧又松开。

山顶的雾气好像浓了一些。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不是井水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注视着他,目光穿过雾气,穿过院子,落在他的后颈上。

他转过身,面向山顶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只有雾。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