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94"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0001) "回到傩神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罗笙在门口等着。他看到田远山背着一个人,赶紧跑过来帮忙。两个人把陈玉书抬进侧屋,放在竹床上。罗笙去烧了热水,绞了帕子给陈玉书擦脸。热水变成灰色,从帕子里挤出来,淌在床沿上。
"田伯,他脸上这些是什么?"罗笙用帕子在陈玉书的额头上擦了两遍,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但皮肤下面还有一层更深的颜色,像渗进肉里的墨迹。
"覆面留下的根。"田远山把竹篓放在桌上。"壳揭了,但根还在。壳能揭,根要洗。"
他从竹篓里拿出一个陶罐,拧开盖子。罐子里是一种深褐色的膏体,散发着苦涩的药味,夹杂着酸涩的气息,像没熟的青梅。
"这是桉叶膏?"秦川问。他认得这个味道。小时候爷爷用来洗面具,每次洗完面具,整间屋子都是这个味。
"桉叶膏加了几味别的。你田伯自己的方子。"田远山用手指蘸了一些膏体,抹在陈玉书的脸上。膏体碰到皮肤的瞬间,陈玉书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疼?"罗笙问。
"不是疼。是根在动。"田远山把膏体在陈玉书脸上抹匀。螺旋纹路在膏体下面若隐若现,像是活的。膏体覆盖上去之后,纹路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
秦川站在床边,面具里面的皮肤越来越痒。他用手按了按面具,木纹硌着颧骨。
"先把面具摘了。"田远山抹完膏体。"余气渗得差不多了,正神的力量耗尽了。再戴着,面具会粘在脸上。"
秦川解开绳子,把面具拿下来。内侧的黑色比之前更大了一圈,从左脸颊延伸到下巴,木纹变成了纯黑色。
"放那里,明天洗。"田远山指了指桌上。
秦川把面具放在桌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下面的皮肤凉飕飕的,像被风吹了很久。他用手指按了按左脸颊,皮肤是软的,没有异样。
"痒不痒了?"田远山问。
"不痒了。"
"那就好。"田远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天完全黑了,院子里只有堂屋的灯光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罗笙,去煮一锅姜汤。三个人都喝。"
罗笙出去了。屋里只剩秦川和田远山,还有床上昏睡的陈玉书。
"田伯,那个人。"秦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赤脚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田远山没有回头。他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窗外的夜色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弯着腰。
"不确定。但有几种可能。"
"哪几种?"
"第一种,散坛的人。德江周围还有一些不在三坛体系里的散坛,自己做法事,自己收徒。这种人有些路子很野,碰过禁面的碎片也不奇怪。"
"第二种呢?"
"第二种。"田远山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爷爷的旧人。"
秦川的手指停住了。
"你爷爷三十年前不是一个人。"田远山转过身来。"他有一个帮手,跟他学过辰州傩。名字你爷爷从来没提过。但覆面这种手法,不是散坛的路子。是辰州傩的东西,但被改过了。辰州傩原本的覆面是用来护体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改一种技艺,比学一种技艺更难。"田远山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能把覆面改成这种样子的人,对辰州傩的理解极深。而且他对归虚也很了解。否则不可能用碎片的力量做出覆面。"
秦川看着陈玉书脸上的膏体。膏体的颜色正在变化,从深褐色慢慢变成灰白色。螺旋纹路在膏体下面停止了旋转,但还在。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上面。
"膏体变成灰白色就表示余气被拔出来了吗?"
"不是。灰白色只是表面的气。根还在更深的地方。"田远山磕了磕烟袋。"要彻底清除根,需要洗傩。用专门的水和专门的词,一遍一遍地洗。可能要洗好几天。"
"陈玉书能等几天吗?"
"能。覆面的壳揭了,根不会继续扩散。但也只是不扩散,不会自己好。"田远山把烟袋收起来。"你先去睡。明天开始洗傩。"
秦川没动。他看着床上的陈玉书。老人的呼吸比刚回来的时候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灰白的。膏体覆盖着他的整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闭着的眼皮下,眼球在微微转动。
"田伯,中元节还有七天。"
"我知道。"
"吴德贵的帖子怎么办?"
"去。"田远山说得很干脆。"陈玉书倒了,三坛只剩两坛。吴德贵那边肯定也知道了。中元节的聚会,不去不行。"
"你一个人去?"
"你也去。"田远山看着他。"但在那之前,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练跳傩。"
秦川愣了一下。跳傩是傩堂戏的核心仪式。掌坛师戴着面具,在坛场上跳特定的步伐和身段,用来请神、送神、驱邪。庆丰坛的跳傩跟其他坛门不太一样,步伐里有一个独特的"转"——每跳三步就转一个方向,据说是庆丰坛三百年前从辰州傩里化出来的。
秦川从小看过爷爷跳傩,但他自己从来没正式学过。爷爷说他还不到时候。后来爷爷走了,就再也没人教他。
"我不会跳傩。"
"你会。"田远山的语气很平。"你爷爷教过你。不是用嘴教的,是用手教的。你从小在他旁边看,旁边模仿。你的身体记住了,只是你的脑子没记住。"
"那不一样。跳傩不是模仿动作。"
"是一样的。"田远山站起来。"跳傩的本质不是动作,是气。你的气对了,动作自然就对了。踩台的时候,你的气已经通了。现在差的是形体。"
"七天能学会?"
"不是学会。是想起来。"田远山走到门口。"明天开始,早上洗傩,下午练跳傩。中元节之前,你要能在坛场上跳一套完整的庆丰傩。"
"为什么?"
"因为中元节的聚会上,吴德贵一定会出难题。"田远山站在门框边,身体被堂屋的灯光勾出一道轮廓。"他如果要你当众证明你配拿归虚,他用的方式不会是比武。是跳傩。庆丰坛的传人不会跳庆丰傩,他就有理由说你名不副实。"
秦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上有雕刻面具留下的茧。这双手能做出最精密的傩面,但它们没有跳过傩。
"好。"他说。
田远山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
秦川在床边坐了很久。陈玉书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一呼一吸,均匀而缓慢。膏体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苦涩里带着一丝甜味,像烧焦的甘蔗。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皮肤是凉的。
凉意没有散。从面具摘下来之后,那块皮肤就一直凉着,像被冰敷过。他用手指按了按,触感正常,但温度比旁边的皮肤低了一截。
这不是余气。
余气应该随着面具的摘除而减弱。但这股凉意没有减弱。它很稳定,像嵌进了皮肤里。
秦川走到桌边,拿起那面正神面具。面具内侧的黑色区域在灯光下泛着暗光,木纹里嵌着不均匀的深色痕迹。他用手指碰了碰黑色区域的边缘。
凉的。
和脸上那种凉一样。
他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左脸颊上,然后放在面具的黑色区域上。两个位置的触感一模一样。
正神面具上被覆面余气侵染的部分,和他脸上的凉意,是同一个东西。
余气不是从面具传到脸上的。
是从覆面直接传到他的脸上的。在他揭面的时候,覆面的力量穿过了正神面具的保护,直接接触到了他的皮肤。
正神面具上的黑色,不是余气的残留。是正神面具替他挡了一下之后留下的伤痕。
秦川把面具放回桌上。他重新坐下来,看着自己手指尖。指尖没有变色,没有异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穿进了皮肤,只是还看不到。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山上的夜风比白天的冷,吹过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里有别的东西。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山顶上说话。但他听不清说的什么。
也许只是风。
他把窗帘拉上,躺在了侧屋的行军床上。床是帆布的,躺上去吱嘎响了一声。天花板上有房梁的阴影,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整齐的手指。
他闭上眼睛。凉意从左脸颊蔓延到了太阳穴。不疼,只是凉。像有人在皮肤下面放了一块冰,冰在慢慢融化,水在往更深的地方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的尽头有一小块灰泥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了很多年。
他盯着那块石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有人在跳傩。
那个人戴着黑色面具,额头上有一只金色的眼睛。步伐是庆丰坛的跳傩,三步一转,但转的方向不是前后左右,是上下。往上跳一步,往下蹲一步。
秦川站在旁边看。他想走过去,但脚下的地面在水面一样起伏,站不稳。
戴面具的人停下来,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亮了。
"你来了。"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闷闷的。"你爷爷让我等你。等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下面没有脸。不是没有五官,是整个脸的位置都是空白的。光滑的、苍白的皮肤,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
秦川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声。银杏树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湿。
他摸了摸左脸颊。
凉意还在。但范围好像又大了一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