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93"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9945) "纹路和归虚面具内侧的一模一样。
秦川把正神面具往脸上按了按,木纹贴着颧骨,视野透过面具的眼孔变得狭窄。他看到的不是堂屋的墙壁和供桌,而是陈玉书脸上那层壳的横截面。壳的内侧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密度比归虚面具里的更高,像一棵长了一千年的树的年轮。
"田伯,这层壳里面的纹路,跟归虚的一样。"
田远山站在椅子侧面,双手垂着,手指微微弯曲。他听到秦川的话,眉头皱了一下。
"你看清了?"
"看清了。螺旋的,很密。"
"那是归虚的气。"田远山的声音从面具外面传来,有些闷。"覆面用的是归虚的力量。你揭的时候,阻力会比普通的大。"
他从竹篓里又拿出一张面具,放在供桌上。然后点了三炷香,插在供桌的香炉里。香烟飘起来,在堂屋里散开,带着干燥的木质气味。
"我念揭面的词,你用手剥。记住,不要硬撕。覆面像一层长在脸上的皮,要从边缘慢慢揭。"
"从哪里开始?"
"从最薄的地方。"田远山走到陈玉书面前,手指在距离脸部几厘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太阳穴。这里最薄。"
他把五根蜡烛重新摆了一下,从五方变成三方,集中在陈玉书的头部周围。然后他退后一步,拿起供桌上的正神面具。不是秦川脸上那张,是另一张。先锋。
"我念词的时候,你不要停手。"田远山把先锋面具扣在自己脸上。面具的额头比秦川那张矮,嘴部的孔更大。他系好绳子,深吸一口气。
唱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秦川感觉到了变化。
空气变沉了。不是风压,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堂屋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所有声音都压低了。田远山的唱词不是平时说话的节奏,是一句一顿,每句的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种往下拽的力量。
秦川把右手伸向陈玉书的左太阳穴。
正神面具给了他一双不一样的眼睛。他能看到覆面的边缘,那里有一条极细的分界线,壳和皮肤交接的地方。分界线的颜色比壳的其他部分浅,几乎是透明的。
他用拇指指甲沿着分界线划了一下。
壳动了一下。很轻微,像一片枯叶被风吹动了边缘。但同时,秦川的指尖传来一股凉意。那种凉不是温度的凉,是一种往里渗的寒,像手指伸进了冰水里。
"继续。"田远山的声音从先锋面具后面传出来。
秦川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壳的边缘,往外掀。壳很薄,但韧性极强,像一层干透的胶水,撕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不愿意离开皮肤。
阻力从壳的下面顶上来。不是物理的力量,是另一种东西。秦川的手臂开始发麻,从指尖到手肘,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肉里扎。
"秦川,壳下面的纹路在动。你看到了吗?"
秦川低头看。覆面被他掀开的部分下面,陈玉书的皮肤上果然有东西在动。螺旋纹路在缓慢旋转,方向是从外向内,像一个正在收紧的漩涡。
"看到了。"
"不要管它。继续揭。"田远山的唱词没停,但节奏加快了。
秦川把壳往额头方向掀。壳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越往上越厚。到了额头的正中,壳的厚度已经接近一毫米。壳的内侧紧贴着皮肤,像长在了一起。
他用指甲在壳和皮肤之间划了一道。壳翘起来一条边,但马上又贴了回去。壳下面的螺旋纹路旋转得更快了。
"田伯,它贴回去了。"
"用劲。"田远山的唱词里加了一个字。
秦川咬了咬牙,用两只手的拇指同时按住壳的边缘,往上推。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纸被撕开的声音,但比纸更闷。壳从额头上掀了起来,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陈玉书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皮肤是苍白的,没有血色,但完整。
秦川没停手。他顺着额头往右边揭,经过右眼上方的时候,壳突然变薄了。薄到几乎透明,像一层水汽。他用手指轻轻一碰,壳就破了。
碎片往下掉,落在陈玉书的衣领上。不是固体的碎片,是粉末。灰白色的粉末,摸上去凉凉的,像碾碎的骨头。
右脸。下巴。左脸。
壳一块一块地被揭开。每一块被揭开的地方,下面的皮肤都苍白如纸。没有伤痕,没有纹路。壳覆盖过的皮肤像是被洗过一遍,把颜色都洗掉了。
秦川的胳膊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手臂像泡在冷水里。但他没停手。
只剩最后一片。
最后一片在脸的正中央,从鼻尖到嘴唇,覆盖着嘴巴和鼻子。这一片比其他的都厚,也更紧。秦川用指甲在边缘划了一下,壳纹丝不动。
"田伯,这片揭不动。"
田远山走过来。他没有摘下面具,弯腰看了一眼陈玉书的脸上剩下的一片。
"等一下。"
他从竹篓里取出一张黄纸,撕成小片,叠成一个三角。然后把三角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出来,贴在壳的中间。
黄纸一碰到壳,就渗了进去。壳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黄,然后慢慢褪回去。壳的边缘翘起了一个角。
"现在。"田远山说。
秦川用拇指按住翘起的角,往下揭。壳一片一片地脱落,像揭一张贴了太久的膏药。最后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紧紧贴在鼻尖上。
秦川用力一撕。
壳脱落的瞬间,陈玉书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不是完整的词,只是一个气音。
然后他的脸安静下来。
秦川退后一步,摘下正神面具。面具的内侧多了一片黑色,就在左脸颊的位置,像被墨水浸染过。黑色已经渗进了木纹里,擦不掉。
田远山也摘下了先锋面具。他看了一眼秦川手里的面具。
"被覆面的余气侵了。这张面具要回坛场洗。"
陈玉书的脸上已经没有灰白色的壳了。但他的脸色极差,灰白中透着青。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嘴唇在微微颤动。
"谁对他做的这个?"秦川问。
"不是人做的。"田远山把先锋面具用布包好。"是归虚碎片的力量。有人用碎片的力量做了覆面。"
"碎片在哪里?"
"不知道。可能已经被人拿了,也可能被别的什么方式唤醒了。"田远山看了秦川一眼。"你先别摘面具。正神的力量在你脸上留了一层底,能压住覆面的余气。摘了面具,余气会往上走。"
秦川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下面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表皮下面爬。
"能压多久?"
"回坛场再说。"田远山把竹篓收好。"这里不能久待。"
他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外面的山路。雾气散了一些,能看到山腰以下的树丛。远处有炊烟,是村子里的人在生火做饭。
"陈玉书醒不了。要带回坛场才能处理。"田远山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老人。"你能背他下山吗?"
"能。"
"那就走。天黑之前必须回到傩神庙。"
秦川把正神面具重新系好,走到陈玉书面前。老人比他想象中轻。背上身的时候,秦川感觉到陈玉书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的热气喷在他的脖颈处。
他往门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赤脚的脚印依然清晰,泥已经半干了,但形状没变。
三个人的脚印。两个穿鞋的,一个赤脚的。
赤脚的那双,脚尖朝向山上。
来的人做完事之后,往山上走了。
秦川背着陈玉书,踩着田远山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山路比上来时更难走,脚下的落叶层滑,每一步都要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背上的老人像一袋米,沉甸甸的,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走了半个时辰,田远山在前面停下来。
"你脸上什么感觉?"
"痒。"秦川说。"面具下面,皮肤在痒。"
"痒是正常的。覆面的余气在往皮肤里渗,正神的力量在挡。"田远山从竹篓里取出一根布条。"到了坛场,我用桉叶水洗。你忍一忍。"
秦川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山路上有落叶,有碎石,有从树上掉下来的枯枝。他的鞋踩在一片枯叶上,叶子碎了,发出干脆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田伯,那个赤脚的人。他往山上走了。山上有什么?"
田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山路的一个转弯处,目光投向山顶的方向。山顶被雾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正和坛再往上面走,是断崖。断崖后面是另一座山。"他的声音沉下来。"那座山上,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爷爷三十年前去过的那个地方。"
秦川的脚步停了。背上的陈玉书随着他的停顿晃了一下。
"哪个地方?"
田远山转过头,看着他。先锋面具已经被布包起来了,但田远山的眼神还是像戴着一张面具,看不见底。
"你爷爷留下的暗记里,没有写过那个地方的名字。"他说。"他只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莫上山。"
山风从谷里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树叶气味。秦川背着陈玉书站在山路上,脸上的面具贴得更紧了。正神面具的木纹嵌进了皮肤的每一条纹路里,像是要长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雾很厚,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从山顶的方向,有一股极淡的气息飘下来。像烟,但不是烟。像气味,但说不清是什么。他辨认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那种气息他在归虚面具上闻到过。
很淡,很远,但他认得。
秦川把目光从山顶收回来,低头看脚下的路。
下山。先下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