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92"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8740) "去正和坛要翻两座山。
田远山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他把竹篓里的面具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往里面塞了几张黄纸和一包旱烟丝。秦川注意到他带了一张秦川没见过的面具。黑色的底,额头上画着第三只眼睛,眼珠是用金粉描的。
"这是什么?"
"开路面。"田远山把面具用布包好。"去别的坛门拜山要用。不是常面,也不是灵面,是一种礼节性的面具。到了人家的坛场,先把开路面供在桌上,表示没有恶意。"
"如果对方不接受呢?"
"不接受就说明有事。"田远山把竹篓背上。"走吧。"
罗笙留在傩神庙看家。出门前他拉住秦川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小心正和坛的人。陈玉书表面和气,底下的人不好说。"
秦川点了点头。
山路比去老坛场那条路更难走。前一个时辰还好,有猎人踩出来的小路,灌木丛里勉强能过人。过了第一座山的山脊之后,路就断了。剩下的路是田远山凭记忆走的,他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砍一个口,在另一块石头上放一撮泥土,用这些标记辨认方向。
雾气比昨天更重。秦川走在后面,只能看到田远山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潮湿,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黏在喉咙里。脚下的落叶层很厚,每踩一步都发出湿软的声响,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正和坛在什么地方?"秦川问。
"德江和铜仁交界的山里。"田远山的脚步没停。"陈玉书的师父是湖南人,辰州傩的传人。三十年前搬到贵州来的,在正和坛落脚。"
"辰州傩?"秦川想起了小时候听爷爷说过的事。辰州傩是湖南傩戏的一个重要分支,以"上刀山下火海"的绝技闻名,跟贵州傩堂戏的风格不太一样。
"对。辰州傩讲究一个硬字。"田远山说。"做法事的时候,掌坛师要赤脚踩烧红的铁犁,要赤手从油锅里捞东西。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气够硬,邪祟近不了身。"
"陈玉书也是辰州傩的传人?"
"他师父是。他自己学了多少就不知道了。"田远山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看了一棵树上的标记。"他跟师父学了一部分,又跟贵州这边的傩门学了一部分。两边混在一起,有些不伦不类。但他确实有真东西。"
走了两个多小时,雾开始散。秦川闻到了炊烟的味道。
绕过一道山弯,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几栋吊脚楼依山而建,楼与楼之间用木板桥连着。楼下的空地上种着菜,有几个人在菜地里干活。炊烟从吊脚楼的屋顶冒出来,被风一吹,散在青灰色的山壁上。
"这就是正和坛?"
"正和坛的坛场不在村子里。"田远山往村子右边指了指。"在那里。山腰上。"
秦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山腰上有一栋单独的建筑,比吊脚楼大,青砖黑瓦,门口立着两根石柱。石柱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布条飘飘荡荡。
他们往山腰走。路过村子的时候,菜地里干活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一个小孩站在吊脚楼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根糖,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们。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秦川注意到了异常。
那栋青砖建筑的门是开着的。门口没有石柱上应有的门神画像,两根石柱的红布条有两条被扯断了,垂在半空中。门槛上有几个泥脚印,很新,还没被风干。
田远山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秦川。
"等一下。"
他蹲下来看脚印。脚印有三种大小。两种是普通布鞋的尺寸,第三种赤脚,而且脚趾的印痕很深,像是用力抓地留下的。
"有三个人来过。"田远山站起来。"两个穿鞋的,一个赤脚的。赤脚的那个脚上有泥,泥的颜色跟这附近不一样。是从山下来的。"
"你确定?"
"这附近的泥是黄泥。他脚上的泥发黑,是河边才有的。"田远山从竹篓里取出开路面,用双手捧着,走到门口。
门里面是一间堂屋。堂屋正中有供桌,供桌上摆着几张面具。秦川扫了一眼,全是常面。供桌两侧是条凳,桌上有茶杯、茶壶,茶壶里的茶还是温的。
没有人。
"有人刚走。"田远山把开路面供在供桌正中间。他转头对秦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角落里。
秦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堂屋的角落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瘫在椅子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脸不对劲。
秦川走近了两步。男人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东西,灰白色的,像一层纸贴在上面。不,不是纸。是面具留下的印记。跟赵明当初脸上的碎片纹路不同,这个更均匀,像一张没有雕刻完成的面具胚子覆在了皮肤上。
"他是谁?"秦川问。
"陈玉书。"田远山的声音沉下来了。他走过去探了探陈玉书的脉搏。"活着。但醒不过来。"
"入神?"
田远山没回答。他把手伸到陈玉书面前,在距离脸部几厘米的位置停住,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入神。"他说。"覆面。"
"覆面?"
"有人在他脸上覆了一张面。"田远山的手指在陈玉书的额头上方停了一下,没碰。"不是物理的面具。是力量。有人用禁面碎片的力量,在他脸上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面。这张面覆盖了他的五官,封锁了他的意识。"
秦川蹲下来仔细看陈玉书的脸。那层灰白色的东西确实不是实体。在光线下它是透明的,只有从侧面才能看到它的轮廓。像一层极薄的霜凝结在皮肤上。
"谁能做这种事?"
"能覆面的人,必须自己戴过禁面。"田远山站起来,环顾堂屋。"而且覆面之后,被覆的人会在三天之内陷入昏迷。三天之后,如果没人解除,覆面就会渗进皮肤,变成永久的。"
"永久的?"
"跟他爷爷一样。"田远山的声音很轻。"面容模糊。然后消失。"
秦川看着陈玉书那张被覆面覆盖的脸。灰白色的印记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张正在成形的面具。
"谁干的?"
田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门口,看着地上的脚印。赤脚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堂屋里面,在陈玉书坐的椅子前面停住了。然后同样的脚印从椅子旁边延伸出去,消失在门外。
"来的人做了这件事之后就走了。"田远山蹲下来看脚印的方向。"他往山上去了。"
"你认识这个脚印?"
"赤脚的人,脚很大。"田远山的手指在脚印边缘比了一下。"而且他的脚趾之间有很厚的茧,是做跳傩的脚。长年赤脚在坛场上跳舞,才会磨出这种茧。"
"永丰坛的人?"
"不一定是吴德贵手下的。"田远山站起来。"傩门里不只有三个坛。有些散坛,不在三坛的体系之内,独来独往。这种人的手法往往更野,更不顾后果。"
秦川看着陈玉书。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安静地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覆面在一呼一吸间微微起伏。如果三天之内没有人救他,他的脸就会像爷爷一样模糊,然后消失。
"能救吗?"
"能。但要快。"田远山从竹篓里取出一张面具。不是开路面,是庆丰坛的常面,正神。"先做揭面。用常面的力量把覆面揭开。但我一个人做不了。需要另一个人戴面具配合。"
他看着秦川。
"你来做。"
秦川接过面具。正神面具比先锋面具重,木纹更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稳的质感。他翻转面具看了一眼内侧,木纹里也有那种极淡的黑色痕迹。是庆丰坛三百年踩台的痕迹。
"你踩过台了。"田远山说。"常面的力量在你身上留得住。但覆面不是常面的力量。它比常面强。你揭的时候,会有一股反冲。扛住了就行。"
"扛不住呢?"
"覆面会反噬到你脸上。"田远山的语气很平。"你也会变成他这样。"
秦川把面具举到脸前。木纹里的黑色痕迹在堂屋的光线下若有若无。他看了一眼陈玉书灰白色的脸,深吸一口气,把面具系上了。
面具贴上脸的瞬间,他看到了。
覆面不是薄薄一层。它在陈玉书的脸上形成了一层完整的壳,壳的内侧有纹路。纹路的形状秦川见过。
在归虚面具的内侧。
一样的纹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