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91"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8181) "帖子送到傩神庙的第二天,吴德贵本人来了。
秦川在院子里洗脸的时候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声音粗哑,带着德江乡下的口音,说话像吵架。他抬头看了一眼,田远山已经站在庙门口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矮胖,四十多岁,圆脸,脖子上挂着一串乌木珠子,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后面那个瘦高,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礼盒。
"远山兄。"矮胖的人抱了抱拳。"好久不见。"
田远山没回礼。他站在门槛里面,身体挡住了半个门框。
"吴德贵。什么事。"
"来看看你。顺便看看秦门的后人。"吴德贵的目光越过田远山的肩膀,看到了院子里的秦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这就是秦川?九河师兄的孙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秦川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没动。
"进来吧。"田远山侧了侧身。
吴德贵迈进门槛的时候,秦川注意到他的步子有一个细微的变化。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重,而且他在过门槛的那一刻,眼睛往供桌的方向扫了一下。很快,但秦川看到了。
罗笙端了茶出来。吴德贵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放下杯子,就那么端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后面的瘦高个把红色礼盒放在石桌上,没说话。
"这是我徒弟,马老三。"吴德贵介绍。"专门做嗅面的。"
秦川的目光落在马老三身上。三十出头的年纪,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安静,不像是做粗活的人。但他的手指引起秦川的注意。指尖发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痕迹,是常年接触某种材料留下的。
"嗅面"是傩门里的一种特殊技艺。靠嗅觉判断面具的材质、年份和是否被使用过。每一个坛门都有专门做这个的人,但能做到精的人很少。
马老三朝秦川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帖子你们收到了。"吴德贵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出清脆的声响。"中元节,老县城隍庙。三坛聚会,议禁面的事。"
"你急什么。"田远山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
"我不急。"吴德贵在田远山对面坐下来,石凳发出吱嘎的响声。"是事情急。禁面醒了,碎片扩散了。你比我清楚。永丰坛手底下十几个弟子,正和坛二十多个。大家天天在山里跑,谁身上沾了什么气息,谁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谁也说不准。不如坐下来谈。"
"谈什么?"
"禁面归谁。"吴德贵说得很直接。"七张禁面,你手里有一张归虚的碎片,照影的仿品也在秦川手里用过。这些散落在外面的东西,与其让不懂的人碰,不如集中管理。"
"集中到谁手里?"田远山的声音没有起伏。
"自然是集中到一个信得过的人手里。"吴德贵笑了笑,金牙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比如德江资历最老的坛班。"
田远山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慢慢地装了一锅烟丝,点上。烟雾飘起来,在银杏树的树荫下散开。
"你那个集中管理的主意,是谁教你的?"
吴德贵的笑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以前没这个脑子。"田远山磕了磕烟袋。"三十年前你师父在的时候,你连常面和灵面都分不清。现在突然要管禁面了?"
吴德贵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双手撑在石桌边缘。
"田远山,你少拿辈分压我。永丰坛现在手底下有十五个弟子,庆丰坛就你加一个小徒弟。论实力,你不够格跟我谈资格。"
"实力?"田远山吐出一口烟。"你那个叫马老三的徒弟,昨天在山上烧纸钱做引路祭。你让他碰了坛场的地气,他嗅到的是禁面的味道,对不对?"
吴德贵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回头看了马老三一眼。马老三推了推金丝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远山伯消息灵通。"吴德贵重新坐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是,我让马老三去山上探了探。他闻到了。山里禁面的气息比之前浓了。不只是你傩神庙附近,楠木村方向也有。碎片在扩散,这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事。"
"所以你才要开会。"
"所以我才要开会。"吴德贵点了点头。"与其各查各的,不如合在一起。谁找到了禁面,交出来,统一处置。卖也好,封也好,大家商量着办。"
"卖?"秦川开口了。
吴德贵看向他。
"禁面不是商品。"秦川说。"你卖给别人,别人碰了,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你是秦九河的孙子,你当然这么说。"吴德贵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嘲讽。"但你爷爷三十年前把归虚封了,自己跑了。他要是真觉得禁面碰不得,为什么还要留给你?"
院子里安静了。
田远山把烟袋放在桌上,站起来。
"帖子收了。中元节我去。"
"那就好。"吴德贵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个红色礼盒。"带了点东西,给九河师兄的牌位上柱香。不介意吧?"
"不介意。"田远山说。
吴德贵把礼盒打开,里面是三炷香和一瓶酒。他把香点上,插进供桌前的香炉里,然后鞠了三个躬。动作做得很标准,但秦川注意到他鞠躬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供桌上的面具。
那些面具都是常面。但吴德贵看它们的眼神,像是在估量什么。
马老三跟在后面也鞠了躬。他经过供桌的时候,鼻子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秦川看到了。
他在嗅。
送走吴德贵和马老三之后,田远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你看出什么了?"田远山问秦川。
"马老三是真正的嗅面高手。"秦川说。"他经过供桌的时候嗅了所有面具。他在确认哪些是常面,哪些不是。"
"还有呢?"
"吴德贵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马老三,说明他不信任自己判断面具的能力。他需要马老三帮他确认。"秦川想了一下。"他昨天让马老三去山上做引路祭,不是为了探禁面的气息。是为了让马老三确认归虚碎片的具体位置。"
田远山点了点头。
"你爷爷说过,秦门的人看东西不看表面,看缝隙。"他从供桌上拿起一张面具,擦了擦。"吴德贵在中元节之前来这一趟,是在试探。他不确定归虚在你手上,但他在往那个方向猜。"
"马老三嗅到了归虚的气息吗?"
"如果嗅到了,他就不会只送帖子就走。"田远山把面具放回供桌。"说明你的踩台起作用了。常面的痕迹在你身上压住了禁面的气息。马老三嗅到的只是常面的味道。"
"但他以后会再试。"
"所以中元节之前,你不能出傩神庙。"田远山的目光沉下来。"吴德贵的帖子是三天前写的,但他今天才来。这三天他在做别的事。"
"什么事?"
"找陈玉书。"田远山把旱烟袋收起来。"正和坛在德江西北方向的山里,离这里不远。吴德贵要拉拢陈玉书,两个人加在一起就压过我了。中元节的聚会,不是商量,是摊牌。"
"摊什么牌?"
"逼你交出归虚。"田远山说。"他一个人吃不下,拉上陈玉书就吃得下了。"
秦川看着供桌上的面具。午后的阳光照在面具上,那些常面的表情在光线中显得生动,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慈眉善目,有的面无表情。
"我不会交。"
"我知道。"田远山走向里屋。"所以你要在中元节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见陈玉书。在他被吴德贵拉走之前。"
秦川站在院子里,看着田远山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风把银杏树的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供桌的边缘,落在面具的额头上。
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叶子还没完全变黄,边缘有一圈淡绿色,但叶脉已经变硬了,像一张被时间风干的脸。
中元节还有八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