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89"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9969) "秦川没有马上开盒子。

他站在桌前,听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很轻,像指甲弹在瓷碗内壁上的声响,"笃"的一声,然后沉寂。过了五六秒,又是一声。

房间里只有一盏灯泡,四十瓦,光线发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窗外是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他把盒盖揭开。

黑面"归虚"躺在里面,跟他白天放进去时一模一样。漆黑的面具,不反光的表面,嘴角微微上翘。但秦川注意到一个细节:面具的左眼孔边缘,多了一道痕迹。

白天没有的。

他凑近了看。那道痕迹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从眼孔外沿延伸到面具内壁。不是裂纹,更像是什么东西从面具内侧划过的印记。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微凉,像摸到了一块冰。

不是冰。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把手指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粉末,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凑到鼻前闻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先锋面具的残留感突然强烈起来。法事留下的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不是真实的触感,是皮肤记住了被面具覆盖的感觉,然后这种记忆在脸上扩散开来。

秦川后退了一步。

"不能放太久。"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归虚的面具躺在盒子里,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总觉得那个嘴角的上翘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他端着盒子出了房间。

田远山还没睡。里屋的灯亮着,门帘半掩,能听到旱烟袋磕在桌角的声音。秦川敲了两下门帘,掀开进去。

田远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秦川认不出是什么。他抬头看到秦川手里的盒子,眼睛眯了一下。

"响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间屋子外面坐了半小时了。"田远山把黄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从你回屋开始算,第七分钟响的第一声。"

秦川把盒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田远山看到面具左眼孔边缘的痕迹,沉默了很久。旱烟袋夹在手指间,烟丝的火星已经灭了,他也没重新点上。

"这是叩面。"他终于开口了。"禁面在面具内侧留下了印记。你之前戴过一次归虚,面具记住了你的脸。现在它在从里面往外叩,想再看你。"

"再看我?"

"禁面有记忆。你戴上去的那一刻,面具内侧就会留下你的面部轮廓。戴的次数越多,轮廓越深。等到轮廓完全覆盖了面具内侧,面具就不再需要你了。"田远山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跟己无关的故事。"它会自己活过来。"

秦川盯着归虚。面具漆黑,像一个没有底的洞。

"我爷爷就是这样消失的?"

田远山没有回答。他把黄纸重新拿起来,推到秦川面前。

"先看这个。"

黄纸上的符号秦川看不懂,但底部有一行小字,是田远山的笔迹:"庆丰坛·踩台仪轨·崇祯四年抄本"。

"踩台?"

"你今晚做了还傩愿,戴了先锋面具。常面的力量在你脸上留了痕迹,能暂时压住禁面的气息。但常面的痕迹消退得很快,三天就没了。"田远山用手指点着黄纸上的符号。"踩台是更深的仪轨。做完之后,常面的痕迹能在你身上留三个月。"

"三个月够做什么?"

"够你到中元节聚会结束。"田远山把黄纸折好,收进衣袖里。"也够你在其他坛门的人面前,不被看穿。"

"如果不做踩台呢?"

"吴德贵的鼻子比狗还灵。"田远山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面具一张张拿起来检查。"他手底下有个叫马老三的弟子,专门做嗅面的活。哪张面有没有开过光,哪张面沾过人血,哪张面被封过,他一闻就知道。你身上带着归虚的气息去赴会,跟举着火把进火药库没区别。"

秦川想了一下。"踩台在哪里做?"

"明天上山。"田远山把面具放回供桌,一张一张,位置跟之前一模一样。"庆丰坛的老坛场在山上,从县城出发走两个小时。我带你去。做踩台需要坛场的台基,这里条件不够。"

"老坛场是什么?"

"每一代坛班都有自己的坛场。"田远山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偏西,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傩堂戏的根基不在庙里,在坛场。坛场是一块被历代掌坛师踩过的地,几百年下来,泥土渗进了唱词和脚步的韵律。踩台就是让地的记忆进入你身体。"

他说"地的记忆"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别的词没什么区别。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颤动。

"罗笙也去?"

"他去不了。"田远山放下门帘。"踩台只有掌坛师和候选人能做。罗笙还没到那个火候。"

"候选人?"

"秦门的候选人。"田远山回过头看他。"你是秦九河唯一的后人。踩台不是教你做傩师,是确认你有资格戴上秦门的面具。"

秦川沉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归虚安静地躺着,左眼孔边缘的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明天几点?"

"五点。"田远山把旱烟袋重新装上烟丝,点上。"别吃东西。踩台之前要空腹。"

秦川把盒子带回房间。他把归虚放到桌上,没有合上盖子。他坐在床沿,看着面具内侧。

从侧面看过去,面具内壁凹进去,漆黑,不反光。他盯着看了很久,觉得那片漆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视觉上的运动,是一种直觉。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久了,总觉得角落里有人。

他把盖子合上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短。凌晨三点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把归虚盒子用布包好塞进背包底层。

四点五十,他出了门。

田远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张面具和一些秦川认不出的工具。罗笙站在银杏树下,看到秦川出来,递了一个纸包过来。

"师傅让我给你的。糍粑,路上饿了再吃。踩台之前不能吃。"

秦川接过纸包塞进口袋。

山路很陡。田远山走在前面,脚步稳健,不像六十多岁的人。秦川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山路上晃来晃去。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十米,两边的树影在雾中变成了模糊的黑色轮廓。

走了四十多分钟,雾气变薄了。田远山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着左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

"从这里上去。"

小路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灌木丛把路挤得只剩一条线,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空气里一股浓重的泥土味,混着腐叶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草木香气。

又走二十分钟,路突然开阔了。

一块平地出现在面前。不大,大概三四十平方米,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踩得光溜溜的,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暗色的光泽。平地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木桩顶上绑着一面褪色的红布。

平地四周是清一色的青冈树,笔直站着,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这就是老坛场。"田远山放下竹篓。"三百年了。"

秦川站在平地边缘。地面平得不自然,三百年的脚步把泥土踩成了石板一样的硬度。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指尖传来的不是松软,而是一种类似骨骼的坚硬。

"脱鞋。"田远山说。

秦川脱下鞋袜,赤脚站上去。

脚底接触地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不是温度,不是硬度。是震动。极其微弱的震动,从脚底的每一寸皮肤传上来,顺着骨骼往上走,一直走到头顶。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缓慢地呼吸。

"你感觉到了。"田远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三百年的踩台,每一代掌坛师的脚步都印在这块地里。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在等下一个踩上来的人。"

秦川站在坛场中央,赤脚踩在几百年前的泥土上。晨雾从山间漫过来,裹住了整块平地。在雾里,那些青冈树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站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空间里。

田远山从竹篓里取出三张面具,摆在平地边缘的木桩前。

"正神、先锋、土地。跟昨天的法事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你要一个人走。"

"一个人?"

"踩台的最后一步叫独踩。掌坛师不在场,只有你一个人,戴着面具,在坛场上走完整套仪轨。走完了,坛场认你。走不完,你就不是秦门的候选人。"

田远山把三张面具面朝上放好,退到平地外面。

"你爷爷当年走独踩的时候,用了四十七分钟。"他的声音在雾中变得飘忽。"你是他的孙子,应该比他快。"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雾里。

秦川一个人站在坛场中央。四周只有雾和树的影子。

他弯腰拿起先锋面具,翻转过来。内侧是空的,没有刻字没有符号。但木纹里有一丝极淡的黑色,不是污渍,像是从木头内部渗出来的颜色。

他把面具举到脸前,系上。

面具贴上脸的瞬间,坛场变了。

黄土地面上出现了脚印。密密麻麻的脚印,一层叠着一层,从平地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央。每一对脚印的大小、深浅都不一样,有的赤脚,有的穿草鞋,有的穿布鞋。三百年的脚印,全部浮现在地面上,像一幅被时间折叠的地图。

秦川低头看着那些脚印。他的脚正踩在其中一对上面。那对脚印比别的都深,趾骨宽大,脚跟处有一个明显的凹陷。

那是第一个踩上这块地的人留下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要把自己的脚印留在这上面了。

他迈出第一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