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88"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8128) "法事在德江城南一户养牛人家的院子里做。户主姓覃,院子很大,三面是楼,中间空地搭好了坛台。秦川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油布四根竹竿撑着,下面摆着供桌香炉纸钱,供桌后挂一幅大布,画着傩神面孔,三头六臂,脚踏鬼卒。
院子角落堆着干草和牛饲料,空气里混着草腥味和线香的味道。几条狗卧在墙角,偶尔抬头看一眼,又趴下去了。覃家的人在屋里忙进忙出,端茶倒水,没人说话,气氛压得很低。
田远山已经换上戏服。深红长袍绣着云纹雷纹,头戴黑色幞头,腰系黄绸。他站在坛台前,面前摆着三张常面。
"正神、先锋、土地。你戴先锋。"
秦川拿起先锋面具翻看。内侧是空的,没刻字没符号,木纹细腻,比普通木头光滑得多。他把面具举到脸上,系带系紧的那一刻,手心微微出汗。
"我不熟仪轨了。"他说。"离开太久了。"
"只需要记得请神送神的步骤。"田远山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爷爷做这套的时候,从来不走完整步骤。该跳的就跳,该省的都省。仪轨是死的,人是活的。"
罗笙在旁边递过来一杯茶。秦川喝了一口,是本地的高山云雾,苦味重,但回甘快。他想起小时候在爷爷身边,每次做完法事,爷爷都要喝三碗茶,说是"清面气"。
面具贴上脸的瞬间,感知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看到的场景跟没戴时一模一样:院子、坛台、供桌、田远山和罗笙。但空气的质感完全不一样了。空气变得稠了,像水一样在流动,无数看不见的东西从他身边经过,成群结队,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有些从手臂上穿过去,留下一阵轻微的凉意。有些绕过他的脸,像在打量他。
"这就是业。"田远山已经戴上正神面具,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沉闷悠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这户人家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大部分无害,像灰尘飘着。但你注意看墙角。"
灰蒙蒙的业中间有几个光点。不是很亮,但在灰暗中很明显。它们附着在院子的角落,一动不动。最大的那个在墙角,暗黄色的,像一颗将灭未灭的火星,挂在院墙上微微颤动。
"覃家老爷子三十年前许过傩愿。那年闹瘟疫,求傩神保全家平安。瘟疫过了,愿一直没还。"田远山语气严肃起来。"有些愿拖得越久力量越重,变成执念,变成业障。轻的招灾,重的招鬼。今天就是来了这个愿。"
秦川的目光停在那个暗黄色的光点上。三十年前的一个愿望,在空气里悬了这么久,等着有人来兑现。他想到赵明脸上的碎片,想到楠木村竹林里那个没有脸的人形。原初之面的"愿"是回到人间,回到有脸的世界。如果那个愿一直不了,会变成什么?
"开始吧。"田远山说。
法事开始了。
田远山开口唱了。傩堂戏的唱词一字一顿,节奏缓慢。"一请天仙下降来,二请地府众神开。三请本坛诸弟子,齐到堂前听安排。"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空旷而悠远。罗笙接着唱,声音年轻些,但同样沉稳。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河汇在一起。
秦川没唱。他只需要戴面具跟着仪轨走。田远山每唱一段,就拿起纸钱在香炉上方绕三圈烧掉。灰烬飘散,被流动的业裹住,全往同一个方向飘。那个三十年前的愿。灰烬落在光点上的时候,光点会暗一点。再落一张,再暗一点。秦川看着这个过程,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灰烬不是烧给死人的,是在喂一个饿了三十年的东西。
一场法事三个小时。请神、献酒、诵表、送神,每一步都有固定的动作和唱词。秦川有些步骤生疏了,但身体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做的那些仪式,肌肉比脑子记牢。他跟着田远山的步伐走,脚步踏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节拍上。
覃家的人跪在堂屋里,低着头,不敢看坛台。他们看不到业,看不到光点,但他们能感觉到气氛在变。空气越来越沉,连牛饲料的腥味都压下去了,只剩下香炉里飘出来的檀香味。
第二个小时,出事了。
一股寒意从院墙外面涌进来。不是业,不是愿。它从地面往上渗,冷得刺骨,穿过鞋底,顺着脊椎往上爬。秦川脸上的先锋面具突然变紧,像被人从外面按住了,贴在脸上的力度大得发疼。
他看到院墙外面有一条细线从地面升起来,穿过院墙,延伸到院子中央。线很细,几乎看不到,但在他戴面具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线的尽头连着一个东西。
人形。
模糊得看不清五官,站在院子角落里,一动不动,看着他们。
秦川的身体僵了。面具后面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不敢眨眼。
"莫慌。"田远山的声音很低,只有秦川听得到。"继续走,不要停。不要看它。"
秦川咬着牙继续走仪轨。脚步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踩稳。那个人形始终没动。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又像一扇关着的门。
"还愿的法事会招来东西。"田远山的声音几乎只有气音。"愿了了,有些东西不甘心。它们想跟着了掉的愿一起走,但它们走不了。只能看着。"
法事走完最后一步,那个人形消失了。墙上的光点也散了,灰烬落满地面,风一吹轻飘飘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沉下去了。三十年的愿,终于了了。
田远山摘下面具,长出一口气。"做得不错。"
秦川也摘下面具。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又湿又冷。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节发白。
"那个东西,以后还会遇到吗?"
"你身上有禁面的气息。"田远山把面具擦干净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活物。"禁面的持有者走到哪里,那些东西就跟到哪里。它们想借你的面回到人间。就像今天那个,守了三十年的愿了了,没地方去了。"
"我爷爷也是这样的?"
田远山沉默了几步才开口。"你爷爷比你厉害得多。他走到哪里,那些东西不是跟着他,是围着他。"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什么。"像臣子围着王。"
饭后回傩神庙。覃家后生敬了好几轮酒,田远山来者不拒,喝了三杯后脸上有了红意。罗笙走在前面带路,山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和虫鸣。夜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田远山走得慢,酒意上来了,脚步有些晃。
"田叔,我爷爷当年是不是也参加过三坛聚会?"秦川问。
田远山没有马上回答。走了很长一段路,他才开口。"参加过。而且每次都去。那时候三坛还没像现在这样生分,你爷爷在的时候,大家还讲几分情面。"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失踪了。"田远山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多事情就变了。"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响声。秦川走在后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爷爷走到哪里,那些东西就围着他,像臣子围着王。那爷爷到底是什么?是守面人,还是那些东西的王?
回到傩神庙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的两棵银杏树上,叶子沙沙响。供桌上摆着十几张常面,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秦川站在院中抬头看天。月亮快满了。
中元节还有十天。三坛聚会。吴德贵。陈玉书。禁面。碎片。还有田远山说的那些跟着爷爷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房间,把归虚的盒子放在桌上。盒子安静地躺在那里,跟白天一样,跟每一天一样。他没有打开。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盒子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面具里面,敲了一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