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87"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9451) "德江县城比秦川记忆中更安静了。

从贵阳到德江的班车要走四个多小时,他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黑透了,街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粉面馆还亮着灯。

秦川没去找住处。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方向。

他离开德江五年了。五年前他二十一岁,从省城的大学毕业,没回德江,在贵阳开了一家旧书店。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不会回来了。傩面、傩戏、傩门,那些东西跟他没关系了。

现在他回来了。

他打了一个电话。

田远山的号码他记着。那天晚上田远山把黑面送到贵阳的时候,留了一串号码。秦川当时没多想,现在翻出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

"哪个?"田远山的声音很警觉。

"秦川。"

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到了?"

"刚到德江。"

"来找我。"田远山说了一个地址。"明天早上八点,傩神庙。"

"哪个傩神庙?"

"县城外面的。你找得到的。"

电话挂了。

秦川在车站旁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很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他把盒子放在枕头下面,和衣躺下。

没睡着。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赵明脸上的纹路、照影仿品的裂纹、秦无名的声音、爷爷的信。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翻来覆去地冒泡。

他索性坐起来,把盒子打开。

黑面"归虚"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漆黑的面具,在灯光下不反射任何光泽,像一个黑洞。面具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含着某种只有它自己知道的笑意。

秦川盯着它看了很久。

爷爷在里面。一部分的爷爷在里面,盯着原初之面的碎片,三十年。

他想伸手去摸面具,但没有碰。上次戴上归虚的经历让他知道,禁面不是随便能碰的东西。每一次接触,面具都会在他脸上留下印记。印记多了,他的脸就会像爷爷一样模糊。

他合上盒子,重新躺下。

这一觉睡得很浅,断断续续的,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脸。有爷爷的,有赵明的,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被面具吞噬了面容的人。他们在梦里走来走去,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

凌晨五点他就醒了。

洗了脸,出门。德江的清晨很凉,雾气从江面上漫过来,把整个县城裹在一层灰白里。

秦川沿着田远山说的方向走。县城不大,他走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傩神庙在县城东边的一座小山上。不是楠木村那种荒废的遗址,是一座还在使用的庙。庙不大,三间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门口有两棵老银杏树。树上挂着红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庙门开着。

秦川走进去,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田远山。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看到秦川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

"你找哪个?"

"找田班主。"

"你哪个?"

"秦川。"

年轻人停下了扫地的动作。他看着秦川,眼神变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就是秦川?秦九河的孙子?"

"是。"

"我师傅说过你要来。"年轻人把扫帚靠在墙边。"我叫罗笙,是坛班的弟子。"

"坛班?田班主的坛班?"

"对。我们叫庆丰坛。德江最后一个还在做傩堂戏的坛班。"罗笙的语气里有一种骄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师傅在里屋。你跟我来。"

秦川跟着罗笙穿过院子,走进后面的正屋。

正屋的布局很特殊。正中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十几张面具。面具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红的、黑的、白的、青的。每一张都雕刻精细,表情栩栩如生。

供桌前面是一个蒲团,蒲团前面有一排香。香已经点过了,灰烬落在桌面上。

秦川的目光在那些面具上扫了一圈。

常面。全是常面。没有灵面,更没有禁面。但他注意到,供桌最上面的一张面具跟前,放着一个小铜碗。碗里有一汪清水,水面没有波纹,静得像玻璃。

"那是坛班历代掌坛师供过的面。"罗笙注意到他的目光。"每年农历正月十三,师傅都要给它们重新上漆。"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

田远山走出来。

他跟秦川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变化。六十多岁的老头,瘦,黑,沉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一双布鞋。

"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来了。"秦川回答。

"坐。"

田远山走到供桌旁边的一把竹椅前坐下。秦川在他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坐了。罗笙退出去,把门帘放下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田远山看了秦川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去了楠木村。"

"去了。找到了我爷爷留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一张面具。"

"照影?"

秦川抬眼看他。

田远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知道照影。"秦川说。

"你爷爷跟我说过。"田远山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照影会替他守着。但照影真品在四十年前就被人拿走了。你拿到的那个,应该是他后来做的仿品。"

"仿品只能用一次。我已经用过了。"

田远山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赵明的事?"

"你已经知道了?"

"你昨天打电话问我,我就猜到了。"田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旱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来,有一股辛辣的味道。"碎片扩散了。"

"你怎么知道碎片的事?"

田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因为我也是傩门的人。"他说。"秦门、田门、杨门。三百年前是一家。后来分了,各立坛门,但根子是同一条。"

秦川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你跟我爷爷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师兄。"

这句话让秦川愣了一下。

"我爷爷有师承?"

"当然有。你爷爷的师傅叫秦守一,是我的师傅的师弟。我们同一个祖师爷。只是我走的是田门的路线,做傩堂戏班子;你爷爷走的是秦门的路线,守禁面。"

田远山磕了磕烟袋。

"路线不同,但根子一样。你爷爷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打听消息。三十年了,我等的就是你。"

"等我做什么?"

"等秦门的人重新站出来。"田远山看着他。"禁面醒了,碎片扩散了,封印在松动。这些事情不是今天才有的。三十年前你爷爷就预见到了。他留了后手——你。"

秦川没说话。

"但你不应该一个人扛。"田远山说。"德江的傩门不只是我们庆丰坛。还有两家。永丰坛的掌坛师叫吴德贵,正和坛的掌坛师叫陈玉书。他们也在找禁面,但目的跟你不一样。"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田远山把烟袋放在桌上,眼睛眯了起来。

"吴德贵想拿禁面卖钱。有人出很高的价格收这些东西。陈玉书想拿禁面做一场大法事,让他的坛班出名。他们不知道禁面的真正力量,只知道这东西很值钱,或者很有用。"

"如果他们碰了碎片——"

"那就跟你朋友赵明一样。"田远山说。"而且他们手底下还有人。吴德贵有十几个弟子,陈玉书有二十多个。如果碎片在他们中间扩散,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秦川的手指停住了。

"所以你来找我是对的。"田远山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从最上面那张面具旁边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递给秦川。

秦川展开来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不是田远山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字,工整但带着一股傲气。

"三坛聚会。七月十五。德江老县城隍庙。不来不散。"

"这是什么?"秦川问。

"吴德贵发的帖子。"田远山说。"中元节,三坛聚会在老县城隍庙。他说是商量禁面的事。但我看没那么简单。"

"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人。"田远山的目光沉了下来。"包括你。"

秦川和他对视了一瞬。

"你在信什么?"田远山问。"你信你爷爷的话,还是信你自己的眼睛?"

"我信我看到的。"秦川说。

"那就好。"田远山点了点头。"中元节还有十二天。在这之前,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参加我们的傩堂戏。"

秦川皱起了眉。

"不是让你演戏。"田远山说。"是让你请神。我们坛班三天后有一场法事,给一户人家做还傩愿。你需要戴上常面,走一遍请神送神的仪轨。"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上有禁面的气息。"田远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碰过归虚,碰过照影,去过楠木村。这些东西在你身上留了痕迹。如果你不先把这些痕迹用常面的力量压一压,你去任何傩门的人面前,都会被看穿。"

"看穿了会怎么样?"

田远山看着他,眼神很严肃。

"他们会知道你是秦九河的孙子。知道归虚在你手上。"

"然后?"

"然后你就不是来找盟友的了。"田远山说。"你是去送肉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