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80"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0044) "周念住在贵阳花果园小区,一栋三十二层的高楼里的第十九层。
秦川和欧师傅赶到她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电梯门打开,周念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她二十八岁上下,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化妆,不像是刚哭过。
她的身后,防盗门敞开着。从门缝里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更像是烧过的香灰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气息。
"秦先生?"周念看着他。
"周老师,我是秦川。这位是我师傅,欧老师。"
周念看了一眼欧师傅,点了点头,然后把他们领进去。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放着一条叠好的毛毯,茶几上有两杯没喝完的水。电视开着,但声音关到了最小,屏幕上在放一个家居购物频道。
"我丈夫在卧室里。"周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说话了。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周念想了想。"三天前。他去喷水池那边的旧货市场逛,买了一副傩面回来。说是老物件,木雕的,要挂在家里当装饰。我当时就说不好看,他不听。"
她停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就不太对。说头疼,说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太对。我以为他累了,没当回事。第二天他起来说脸痒,照镜子看了半天,说镜子里他的脸不是他的脸。"
"他具体怎么说的?"
周念学了一遍:"他说镜子里他的脸像是别人的,五官位置对,但感觉不对。像是戴了一张别人的脸。"
秦川看了一眼欧师傅。欧师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蜷曲。
"然后呢?"
"然后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发现他不在床上。我找了半天,发现他在客厅里。"周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他在表演。"
"表演什么?"
"傩戏。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那种很奇怪的步伐,像是……像是踩着鼓点在走。手也在动,甩来甩去,像是在甩什么东西的袖子。但他没穿戏服,也没戴面具,就那么穿着睡衣在客厅里走。"
"你叫他了吗?"
"叫了。他听不见。我拉他的胳膊,他推开我,力气很大,不像是他平时的力气。"周念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走到镜子前面,站在那里,对着镜子说话。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不像普通话也不像贵州话。"
"说了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然后他突然停下来,走回卧室,躺到床上,睡着了。今天早上起来,他坐在床边,不说话,不理我,眼睛睁着但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周念把秦川和欧师傅领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秦川伸手推开门。
赵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没穿鞋。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像是一尊被摆放好的人偶。
他的脸。
秦川第一眼看到赵明的脸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明的脸没有变。五官、肤色、轮廓,都是正常的。但他的表情不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面无表情那种"冷",而是"空"。像是脸上的肌肉全部失去了自主运动的能力,每一寸皮肤都静止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更让秦川不安的是赵明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正常大小,但目光没有焦点。他不是在看什么东西,他是在"通过"什么东西看。
"赵明?"秦川叫他。
没有反应。
秦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伸出手,在赵明眼前晃了晃。赵明的眼睛没有跟踪他的手指。
"他这个样子多久了?"
"从今天早上起来就这样。"周念站在门口。"之前他至少还能说话。"
秦川转头问:"他买的那张傩面呢?"
"挂在客厅墙上。昨天开始他就把面具摘下来了,放在茶几上。"
秦川站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面具。
他拿起面具,翻过来看。
这是一张普通的灵面。樟木底子,雕的是一个土地公的形象,圆脸,笑眼,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工艺一般,不是什么老物件,最多二三十年的年头。面具的着色是普通的矿物颜料,赭石打底,墨线勾边,没什么特别。
但面具的内侧不对。
秦川用左手把面具翻到正面,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放大镜——他修面具时随身带的习惯。他把放大镜凑到面具内侧,仔细看。
面具的内壁上有痕迹。
不是刀刻的纹路,也不是颜料的残留。那些痕迹像是指纹,但比指纹大得多。一圈一圈的纹路从面具的鼻部位置向外扩散,纹路极浅,如果不是用放大镜看根本发现不了。
秦川的手指摸过那些纹路。凉的。和黑面一样的那种凉,但微弱得多。
他把面具递给欧师傅。
欧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就锁紧了。
"这是面印。"他说。
"什么意思?"
"禁面的力量外泄,渗进了这张普通灵面里。灵面本来是空的,现在被灌进了一点禁面的性。"欧师傅把面具放下。"你丈夫买了这张面具回家,挂在墙上。面具是空的,但它现在有了禁面的气息。空的容器有了气息,就会吸引东西住进来。"
"什么东西?"
"一个脸。"欧师傅说。"不是活人的脸,是死人的脸。死去很久的人,他的意识残余附着在某个面具上,一直没有散去。禁面的力量把那个残余激活了,它顺着面具钻进了你丈夫的身体里。"
周念的脸白了。
"能治吗?"
秦川没有回答她。他看着赵明坐在那里的样子,脑子里在快速回想爷爷教过他的东西。
"请神送神"。
这是傩门最基本的仪式。简单说就是三步:请,看,送。请的是面具里的神灵或亡灵,看的是它的来历和诉求,送的是让它回到该去的地方。
但这次的麻烦在于,那个"东西"不是住在面具里的——它已经被面具引到了赵明身上。面具只是一个入口,现在那个东西已经进了"人"这个容器。
"我需要一些东西。"秦川对周念说。"一碗清水,一碟盐,一根蜡烛,还有一面镜子。"
周念很快把东西找齐了。秦川让欧师傅帮忙把客厅的茶几推开,空出一块地方。他把蜡烛放在茶几原来的位置上点燃,清水放在蜡烛左边,盐放在右边,镜子放在蜡烛后面。
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看着赵明。
"周老师,我需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他能走吗?"
"他能走。他会跟着面具走。"
秦川回到工作台——不对,他不在书店。他回自己的包里翻了一下,找出了一样东西。
蓝印花布的一角。他从田远山留下的包裹上剪下来的一小块,叠好了随身带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可能用得上。
他把布角放在蜡烛旁边。
"周老师,你去跟他说一句话。跟他说,他的面具在这里。"
周念走到赵明面前,弯下腰,在他耳边说:"赵明,你的面具在客厅。"
赵明的眼珠动了。
缓慢地,像生锈的机械,他的头转向客厅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了。动作很僵硬,但很稳。他赤着脚走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块蓝印花布。
秦川观察着他的反应。赵明看到布角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困惑,而是伸手去抓。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
"坐。"秦川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这是爷爷教他的"请神"时的起调——不是唱歌,是说话,但语速和呼吸都有讲究。傩门里管这个叫"定腔"。
赵明坐了下来。
秦川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欧师傅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秦川的肩膀上。
秦川闭上眼睛。
他开始念。
念的不是经,不是咒,是一串很古老的名字。傩门三十六正神的名字,按照特定顺序排列,每一个名字对应一种面具角色。这些名字没有写在任何书上,全靠口传。秦川六岁那年,爷爷在德江老家的堂屋里,让他跟着念了一百遍。
念到第二十三个名字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一股力量从赵明的方向涌过来。不是实体的力量,更像是温度的变化——空气突然变冷了,蜡烛的火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秦川没有睁眼。他继续念。
第二十八个名字。温度降得更厉害了。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周念在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三十六个名字。
秦川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
赵明的脸前面,大约三寸的距离,浮着一张脸。
不是面具。不是影子。是一张真实的、完整的人脸。五官清晰,皮肤有纹理,甚至连额头上的一道旧疤痕都看得见。那张脸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那张脸的表情是恐惧。
不是愤怒,不是恶意,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被吓死了,死的时候恐惧凝固在脸上,永远消散不了。
秦川盯着那张脸。那张脸的嘴还在动。他试着去读唇语。
"救我。"
那张脸在说"救我"。
然后蜡烛灭了。
所有的温度瞬间回到正常。秦川睁开眼,赵明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
"我……我怎么了?"赵明说。
周念扑过去抱住他。
秦川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那块蓝印花布,布角的边缘焦了一块,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烫过。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在。
但他的手在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