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79"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9442) "欧师傅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坐的是早上七点从铜仁发贵阳的大巴,四个小时的路程。秦川去客运站接他。欧师傅比他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上别着铜仁傩文化博物馆的工作证。
两个人在三民巷口的一家粉面店吃了碗花溪牛肉粉。欧师傅吃了大半碗,筷子就放下了。
"走吧。看看东西。"
回到书店,秦川锁上门,拉下卷帘门,把灯关了一半。他走到工作台前,深吸一口气,打开抽屉。
黑面在蓝印花布里静静地躺着。
欧师傅没有伸手。他俯下身,脸距离面具大约一尺,看了很长时间。他的呼吸变重了,鼻翼微微翕动。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秦川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神色——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迟到了三十年的确认。
"果然是它。"欧师傅说。
"你认得?"
"我没见过实物。但我师父描述过。"欧师傅的目光没有离开面具。"他说黑面归虚的表面不是黑色的漆,而是一种凝固的暗。普通的黑会反光,这个东西不反光。你拿灯照它,光会被吃掉。"
秦川点了点头。这和他第一次看到这张面具时的感觉一样。
"你碰了没有?"欧师傅问。
"左手碰了。边缘。"
"有什么感觉?"
"凉。不是温度的凉。"秦川想了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手指里钻。但不是恶意的,更像是……试探。"
欧师傅听到"试探"这个词,眉头皱了一下。"它认你。你爷爷的血脉。"
欧师傅直起身,在书店里走了几步。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六张灵面,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然后在秦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来过铜仁,找我师父学过傩。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我师父六十多了。我师父是辰州傩的传人,一辈子没收过几个徒弟。你爷爷是其中一个。"
"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爷爷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太小,不该知道这些。"欧师傅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账本。"他跟我师父学了三年,学到了傩门最核心的东西——不是表演,不是雕刻,是看。"
"看什么?"
"看面具背后的东西。"欧师傅停了一下。"你爷爷天分高,三年就学会了。我学了十年都没学会。后来他离开铜仁,去了德江,跟德江的坛班学了另一套东西。两边的东西合在一起,他就成了傩门里最后一位全傩师。"
"全傩师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开大傩的人。"
欧师傅看着秦川的眼睛。
"你知道开大傩是什么吗?"
秦川摇头。
欧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他说话的方式和田远山不同。田远山说话像念戏词,短促、有节奏。欧师傅说话像一个讲故事的人,慢,但有条理。
"傩门里有句话:三十六神,七十二相。你书上写的也是这个。但这是表面的说法。真正的说法是——三十六神是面具的正统分类,七十二相是面具的变体。正神、凶神、世俗神,加在一起三十六种。每种又有两种变体,七十二相。这是普通傩面的全部体系。"
"但在这之上,还有第七类。"
秦川的手又开始摩挲食指关节了。
"第七类叫什么?"
"没有名字。傩门的老人叫它面中之面。就是禁面。"
欧师傅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发黄的手抄纸。他把纸铺在工作台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字迹工整,是老一辈的抄录习惯。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手记。他一辈子只写过这一次,写完之后就把原稿烧了。这是我抄的副本,藏了三十年。"
秦川低头看。手记的内容用繁体字写的,竖排,从右往左读。他读得很慢,有些字认不出来,但大意能看懂。
手记里记载了七张禁面的名字和特性。
黑面"归虚",能看见面具内封存的"脸",追溯因果的源头。持面者可以看见每一个被禁面吞噬过的人的面容,以及他们被吞噬的原因。代价是,每看一次,持面者自己的面容就会在面具内侧留下印记。印记积累到一定程度,面具就会"吃掉"持面者的脸。
白面"照影",能看见活人内心的真实面目。不是看穿谎言那种"看",而是直接看见一个人灵魂深处的形状。有人外表和善,但照影之下是一团荆棘。有人面目可憎,但照影之下是一朵莲花。
赤面"焚因",能焚烧因果。戴上它的人,可以强制了结一段业力,让一段纠缠了几代人的恩怨瞬间终结。但代价是焚烧者自己也要承受同等的灼烧。
青面"断业",能切断生者与死者之间的因果联系。戴上它的人,可以一刀切断亡魂对生者的执念,让亡魂彻底消散。但被切断的不只是亡魂的执念,还有生者对亡者的全部记忆。
金面"审判",能审判生死。戴上它的人,可以决定一个亡灵是否应该安息,是否应该进入轮回,还是应该被永远困在面具之中。
紫面"通幽",能打开通往"彼岸"的通道。彼岸是什么,手记里没有明确说明,只用了一个比喻:"此岸是活人的世界,彼岸是死人的世界。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膜,傩面就是那层膜上的孔。"
第七张,"无名"。
手记里关于无名的记载最少。只有三句话:
"无名无相,无面无容。"
"无名者,面具之始,亦面具之终。"
"持无名者,不戴面,即是面。"
秦川读了三遍,没完全理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我爷爷知道这些吗?"
"知道。他就是知道才去封印黑面的。"欧师傅说。"三十年前,你爷爷突然来找我。他说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七张禁面开始醒了。"
"什么叫醒了?"
"禁面不是死物。它们有某种类似于意识的东西。平时在沉睡,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醒一次。醒了以后,它们的力量会外泄,影响周围的普通面具。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经历过一次,那次他师父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禁面重新压回去。三十年前那次,禁面醒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尤其是黑面归虚,它醒得最彻底。"
"所以我爷爷把它封了。"
"对。你爷爷用了三年时间准备,然后一个人完成了封印仪式。他跟我说,封印只能管一段时间。等黑面再次醒的时候,就需要新的傩师来重新封印,或者——"
欧师傅停住了。
"或者什么?"
"或者完成开大傩。一劳永逸。"
书店里很安静。秦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爷爷选了封印。"
"对。但他封印的时候出了事。"欧师傅的声音更低了。"他告诉我,封印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黑面里有一张脸出来了。不是完全出来,只是露出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你爷爷一眼。"
"然后呢?"
"然后你爷爷的脸就开始变。不是受伤,不是毁容,是变模糊。像是有一块橡皮擦在脸上慢慢擦。先是眉毛没了,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一天比一天模糊。最后有一天,他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秦川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是瞎了。他看得见。但镜子里没有他的脸。他摸着自己是有的,但看不见。"欧师傅说。"再后来,他就走了。某天夜里,一声不响地走了。留下你奶奶和你。"
"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没死。"欧师傅看着秦川。"我觉得他进了面具里。"
秦川没有说话。
他想起奶奶去世前最后的日子里,有一次他去看奶奶。奶奶躺在德江县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她拉着秦川的手,突然说了一句话:"你爷爷没有死。他只是变成了一张脸。"
当时秦川以为奶奶糊涂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他低头看着工作台上的黑面。在暗淡的灯光下,面具额心的那个亮点又出现了,比昨晚更亮。亮点在一明一灭地变化着,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欧师傅也注意到了那个光点。他的脸色变了。
"它在加速。"欧师傅说。"你爷爷封它的时候,这个光几乎看不到。现在它开始亮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封印在松动。禁面在醒。"
秦川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
欧师傅看着他。"小川,你爷爷说过,封印只能管一段时间。他估计是五十年。但现在才三十年,它就开始醒了。这不正常。"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变化。"欧师傅的声音低下去了。"或者有什么人,在做什么事情,在从另一头推这扇门。"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贵阳本地的。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请问是秦先生吗?我叫周念。有人给了我你的电话,说你能帮忙。"
"帮什么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丈夫的脸……掉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