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81778" ["articleid"]=> string(7) "728172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944) "田远山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秦川给他热了一碗剩粥,又切了几片咸菜。老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吃,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在抖。他吃完以后好一会儿没说话,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水渍看,那些水渍昨晚就干了,留下一圈浅白色的印子。
秦川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个蓝印花布包裹。他没有打开,也没有催田远山。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书店里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最后秦川先开口:"昨天你说我爷爷留了字。字在哪?"
田远山把碗放下,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张对折的纸,已经很旧了,纸质发脆,像是放了很久的宣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推到秦川面前。
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用毛笔写的,字迹很瘦,笔锋锋利,像是刻出来的。秦川认得这笔字——他爷爷的。三十年前爷爷在家里教他写毛笔字,用的是同一支笔,一支磨秃了的狼毫。
字写的是:
"归虚归位,七面合一。不可令其醒。"
第二行字更潦草,像是匆忙中加上去的。
"川儿,莫怪爷爷。"
秦川盯着"川儿"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爷爷从来没有叫过他"川儿"。在他的记忆里,爷爷一直叫他"小川"或者直接叫名字。"川儿"是奶奶的叫法,但奶奶在他十岁那年就走了。
这行字不像是一个傩师留下的遗训,更像是一个老人留给孙子的话。
"他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田远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石室里的墙上刻的,不是写的。我找人拓下来的。"
"墙上刻的?"
"对。刻的。字很深,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田远山的声音变得更干了。"石室不大,四四方方的,像个棺材。墙上除了这些字,什么都没有。面具放在正中间的石台上。"
秦川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另一个习惯。
"你打开石室的时候,面具就放在石台上?"
"对。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样东西。"田远山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个小布袋。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截断掉的红绳。
"绳子断的。不是剪的,是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
秦川接过来看了看。红绳的纤维很旧,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那编织的手法他认得——那是傩门里系面具用的"缚面绳",有特殊的编法,三股绞九环,外面看不到绳结。他小时候跟爷爷学过,现在还会编。
"我爷爷的绳子。"秦川说。
"对。"田远山说,"三十年前你爷爷来我们村的时候,脖子上就系着这样的绳子。后来绳子没了,他说已经把该封的东西封好了。"
秦川把红绳放在桌上,和那张纸并排。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蓝印花布。
黑色面具在台灯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光。不是反光,更像是面具本身在吸收周围的光线。
"你摸过这张面具没有?"秦川问。
田远山摇头。"我只用布包着拿出来,没有直接碰过。"
"为什么?"
"你爷爷的字上写了。说不能直接碰。"
秦川低头看那张纸。第二行字下面,确实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刚才没注意到。字比前面两行更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持面者,以左手。右手触之,面噬其容。"
秦川的手指缩回来了。他刚才差点用右手去拿面具。
他换到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面具的边缘,把它从布上提起来。面具比他预想的还要轻,几乎是空的重量。但当他把面具翻过来的时候,手感突然变了。面具的背面比正面粗糙得多,指尖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把面具凑近台灯。
面具的背面刻满了符文。
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文字。那些符文排列得很密集,一圈一圈的,从面具的额头中心向外扩散,像水的涟漪。每一圈符文的大小递减,最外圈的符文小到几乎看不清。符文的线条很细,不像是刀刻的,更像是用针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秦川盯着那些符文,试图辨认出哪怕一个熟悉的字符。但没有。这些符文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傩门体系。德江傩堂戏、安顺地戏、辰州傩、池州傩,他全都研究过,没有一个使用这种符号。
"你认识这些符文吗?"他把面具转向田远山。
田远山看了一眼就摇头。"我不认识。我们坛班的人都不认识。村子里最老的老人也不认识。"
秦川把面具放回去,用布重新包好。他现在确定了几件事:第一,这张面具不是普通的傩面,材质、工艺和符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第二,它确实是爷爷留下的。第三,爷爷对它有极强的忌惮——"右手触之,面噬其容"这句话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爷爷的脸就是这样消失的。
"田伯,"秦川说,"我需要联系一个人。"
他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铜仁口音:"哪位?"
"欧师傅,我是秦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川?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有件事要问你。你明天能来贵阳吗?"
"什么事?"
秦川看了一眼桌上的布包。
"我爷爷留了一样东西。黑色的面具。"
电话那头突然没有声音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秦川以为电话断了。
"你怎么得到的?"欧师傅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语气。
"德江的田班主送来的。他们村傩神庙塌了,从地基下面挖出来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秦川听到欧师傅在电话那头 breathing,呼吸声很重。
"我明天最早的一班车来。你在那个书店等我。"欧师傅说。
"你知道这张面具?"
"我知道你爷爷三十年前做过一件事。具体的他没说,但我看到过结果。"欧师傅的声音低下去了。"小川,那张面具,你别碰。"
"我已经碰了。"
"用哪只手?"
"左手。"
电话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还好。记住,只能用左手。你爷爷跟我说过,右手是开门的手,左手是关门的手。这张面具,右手碰了就收不回来了。"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田远山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现在他站起来了,把中山装的扣子扣好,拿起那个空了的碗和筷子,放到秦川的灶台上。
"我该走了。"
"你身体行吗?昨晚昏过去了。"
"没事。"田远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我该跟你说的都说了。面具交到你手里了,后面的事是你秦家的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爷爷是个好人。但他做的那个选择,不是没有代价的。"田远山的声音在书店门口停了一下。"你要想清楚,你是要接着还这笔债,还是把面具再封回去。"
说完他走了。背影佝偻,但脚步很稳。
秦川站在门口看着田远山走进巷子里,灰蓝色的中山装在晨光里越来越淡。
他回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看着那张黑面。
面具的漆面在灯光下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深沉的、吸收光线的黑。但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看到的东西——面具的额心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凹点。不像是雕刻的,更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面具内部向外顶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他凑近去看。
凹点的表面微微发亮,和面具其他部分的暗沉不同。那一点光亮很小,但在黑色的背景上非常显眼,像是黑夜里远处的一个灯火。
秦川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十几秒钟。
然后他看到了——光点在动。
不是错觉。那个微小的亮点在极缓慢地变化,忽明忽暗,像是呼吸的节律。
他猛地合上抽屉。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幻觉。一定是幻觉。他昨晚一夜没睡,眼睛花了。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秦川从工作台下面翻出一瓶酒,是贵州当地的茅台镇酱香酒,半瓶。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酒液灼过喉咙,留下滚烫的余味。他把酒瓶放在面具旁边的抽屉里,锁好,然后把钥匙挂回脖子上的红绳。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外面的阳光照进书店,照在旧书架上,照在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上。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墙上的六张灵面安安静静地挂着,什么也没发生。
秦川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欧师傅明天到。在那之前,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贵州傩戏资料汇编》。他翻到关于傩面分类的章节,逐字逐句地读。书上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了,但此刻他在找关于"禁面"的任何记载。
翻了三遍,没有找到。
书上说傩面分"正神""凶神""世俗"三类,从未提过第四类。
秦川把书合上。
他走到抽屉前面,没有打开。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听着挂钟的声音。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爷爷失踪前的最后一个月,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德江老家的堂屋里,不让任何人进去。只有奶奶能送饭进去。奶奶后来说,那一个月里,爷爷瘦了二十斤,头发全白了,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但他的手是稳的。
奶奶说,最后那天晚上,爷爷从堂屋里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脖子上的红绳不见了。他看着奶奶,说了一句话。
"我封住了。但不知道能封多久。"
第二天,爷爷就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623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