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9823" ["articleid"]=> string(7) "72816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067) "第二日天刚破亮,山间晨雾还没彻底散尽。河面浮起的水汽又湿又黏,落在岸边草木、青石板路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露水。整座青溪镇浸在微凉的潮气里,带着清晨独有的润冷。

天色朦朦胧胧,还没大亮,李家的下人就挑着担子赶来了河湾戏台。脚步匆匆,扁担压得微微颤悠,一担饱满的新米、半袋细白面,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块现金,一一摆在后台老旧的木桌面上。

下人说话客气,字句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底气,反复叮嘱他正午务必准时赴宴开唱,万万不能误了寿宴吉时。镇上红白喜事向来如此,请戏班子唱戏,从来不是为了听曲品韵,不过是凑一场热闹,撑一户体面,讨个圆满吉利的好彩头。

陈砚静静立在一旁听着,不接话,心底自有分寸。

他翻出箱底压着的两身喜庆戏袍,挑了《锁麟囊》《满堂红》两折最平和顺遂的吉祥段子,刻意避开所有悲壮苍凉的曲目。指尖抚过平整鲜亮的戏服面料,昨夜虚空戏台万千黑影俯首等候的模样,莫名窜进脑海,心头轻轻一沉。

《乌江别》是唯一能断契破局的绝戏,也是最凶险的杀招。今日时机尚且不足,他气血本就亏虚,神魂常年耗损,贸然唱绝戏,根本扛不住戏道反噬。别说焚册解绑、挣脱宿命,大概率当场就会步祖父后尘,白白送了性命。

天色刚透出微光,阿菱便撑船渡水而来。渡船轻轻蹭着河滩靠岸,她踩着松软带露的泥地,快步直奔戏台后台。熟练帮他抚平戏服褶皱,一点点擦拭搁置许久的银质头饰,擦去经年浮尘,暗沉的金属慢慢透出细碎光泽。

她手上不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谨慎。

“上台别逞强,能短就短,小段收尾足矣,千万别全力开嗓。那些东西感知极敏,你气力松得一分,它们的躁动就会盛一分。”

她抬眼看向陈砚,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我今日守在戏台侧边廊下,一步不走。你但凡觉得头晕、心慌、嗓子发紧,不用硬撑,直接停戏,我立马带你下台。”

陈砚微微点头,不多言语。抬手拿起桌边的玉扳指,稳稳套在拇指上。玉石沁凉的触感贴住皮肉,稳稳压住神魂里隐隐翻涌的躁动,是他如今唯一能稳住心神的依仗。

简单收拾妥当,两人顺着沿河小路往镇子东头走。晨风卷着薄雾吹在脸上,路边野草挂满露珠,蹭在裤脚,浸出一片浅浅湿痕。

李家宅院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院落,今日做寿,里外收拾得焕然一新。院内临时搭起一座木质戏台,大红绸布横贯梁柱,边角缀着五彩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寒暄声、谈笑声层层叠叠,断断续续的鞭炮脆响落个不停。糕点的甜香、酒水的醇厚气息混在一起,漫出整条街巷。

满眼都是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这般热闹鲜活,和河湾古戏台常年的冷清死寂、雾锁孤台的荒凉,完全是两个割裂的天地,半点也不相融。

戏台正中央摆着一把太师椅,李老爷子端坐其上,儿孙绕膝,满堂和气喜庆。望见拎着戏箱走来的陈砚,老人笑着抬手招呼,语气格外和善。

“小砚来了,快些收拾开台。今日辛苦你唱两折热闹戏,给老夫添添喜气,讨个福寿绵长的好兆头。”

陈砚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多言不多语。拎着戏箱转身走进临时戏台的小后台,阿菱寸步不离,守在侧门角落,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时刻留意他的神色和气色。

台前人声鼎沸,后台反倒清净,只剩偶尔摆弄戏具的细碎轻响。

陈砚对着铜镜描妆,笔尖细细扫过眉眼。镜里少年面容清瘦,眼底覆着一层浓重青黑,是昨夜彻夜未眠熬出来的疲态。一整夜,虚空黑影躁动不休,层层压迫缠在神魂之上,他连片刻安稳的觉都没能睡。

刚描完眉峰,喉咙忽然一阵发痒发涩,干得发紧。心底莫名窜出一股极强的开嗓欲,不受意志控制,像是有无数细碎念头在耳边催他放声唱彻全场。

他心头一沉。

虚空戏台的万千黑影,已经感知到他登台的动静。

蛰伏许久的执念开始翻涌,无形的压迫层层叠叠压落下来,堵在胸口,呼吸都滞涩几分,连指尖都悄悄绷得发僵。

他盯着镜中略显惨白的自己,低声轻语,像是自我提醒,又像是强行克制。

“撑住,只唱小段,绝不硬撑。”

外头锣鼓班子已然就位,乐手反复调试弦乐鼓点,片刻后,三通沉鼓落地,震得人耳膜微麻。司仪清亮的喊声穿透满堂喧闹,宣告寿宴戏台正式开台。

陈砚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红绸戏袍。衣料崭新柔软,色泽鲜亮喜庆,和河湾戏台那套斑驳老旧的祖父戏袍,是全然不同的质感。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抬步踏出后台,稳稳立在戏台中央。

台下百十号宾客,或坐或站,举杯闲谈,笑语连连。众人目光散漫扫过戏台,没人真正静心听戏品曲。世人看戏,大抵都是这般,只求热闹体面,从不在意戏文里的悲欢起落、字句沧桑。

可在他的意识深处,光景天差地别。

恢弘的虚空戏台之上,数万黑影齐齐挺直身形,往日松散静坐的姿态尽数敛去。无数道冰冷死寂的视线,死死钉在他的身上,铺天盖地的压迫骤然落下,密密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陈砚闭了闭眼,敛神沉气,压下所有纷乱心绪,起调开唱《锁麟囊》春秋亭一折。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清亮婉转的唱腔缓缓漫开,稍稍压下了台下的喧闹,宾客们下意识安静了几分。陈砚刻意收着丹田气力,不敢放开唱腔,字字留着分寸,处处刻意收敛。

可他每唱出一句,虚空看台之上,便会多出数十道漆黑虚影。黑影层层堆叠,密密麻麻铺满整座看台,气氛愈发沉寂压抑。

太阳穴一阵阵针扎似的剧痛,反反复复,搅得他头昏脑胀。眼前不断闪过细碎残影——祖父轰然栽倒在台板上的模样,父亲在河面浓雾里缓缓消散的背影。新旧画面交错重叠,缠得他心神纷乱,几欲失神。

勉强唱至半折,喉间骤然一紧,淡淡的腥甜顺着气管漫上来,舌尖凝着浅浅血色。

守在侧门的阿菱看得真切,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抬手焦急摆手,示意他立刻停戏下台。

陈砚咬着牙稳住摇晃的身形,不敢多拖一秒,刻意加快语速,匆匆收完尾句,躬身鞠躬,快步退下戏台。

台上锣鼓声猝然停歇,满堂热闹瞬间空了一截。台下宾客两两对视,细碎的议论声四起,语气里满是不解与遗憾。好好一场寿宴大戏,无端半途收尾,实在太过扫兴。

李家管家面色沉了下来,快步走进后台,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语气生硬。

“怎么唱一半就下来了?老爷子听得正尽兴,你这般草草收场,未免太过失礼,扫了满堂宾客的兴致。”

陈砚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胸腔起伏急促,大口喘着粗气。指腹死死攥紧拇指的玉扳指,力道用到极致,连玉石的微凉都压不住掌心的潮热。额角冷汗层层渗出,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今日身子亏虚,气力接不上。”他声音发虚,带着未平的喘息,“余下的《满堂红》我压缩唱段,补齐场面,不会误了寿宴体面。”

管家抬眼细细打量他,见少年脸色惨白近乎透明,气息浮虚,站姿都有些飘摇,不像是刻意推诿耍滑。心底的不满强行压下,不再苛责。

大户人家最重门面,人前不会刻意为难一个状态极差的少年。只是礼数规矩摆在那里,哪怕情有可原,失职的分寸,依旧落在旁人眼里。

管家沉着脸转身回前厅回话,暂且应下了他的折中法子。

阿菱快步上前,递过一杯温凉的白水。指尖碰到他的手,一片冰凉,她轻轻叹气,语气里藏不住的心疼。

“早跟你说别硬撑,你偏不听,到头来受罪的还是自己。”

陈砚仰头饮下几口温水,干涩刺痛的喉咙稍稍舒缓,那股翻涌的腥甜淡去些许。

可脑海里的虚空戏台,早已换了模样。黑影比昨日多出近百排,密密麻麻叠满整座看台,几乎没有半点空隙。捆缚神魂的力道陡然加重,死死拽着他的意识往下沉。他心里透亮,再敢多唱半句,魂魄大概率会被直接扯入虚空,再也回不到现世。

“满堂宾客都在,太过敷衍,反倒落人口实。”他低声解释,像是说给阿菱听,也像是在稳住自己纷乱的心神。

两人在后台静静歇了一刻钟。

外头锣鼓声再度响起,节奏急促,催得人心头发紧。陈砚压下头顶的沉晕,强撑着起身登台。

这次他唱得极快,全程收敛所有丹田气力,只挑最喜庆吉利的小段敷衍,刻意压缩所有唱段。短短片刻,便将《满堂红》草草收尾,利落躬身行礼。

台下有人起哄挽留,嚷嚷着让他再加几段曲目凑个热闹。陈砚全然无视,不管旁人如何劝说,半步不再登台。

李老爷子眼底藏着几分遗憾,却也真切看出他状态极差,面色萎靡,连站立都勉强。老人家心底体恤,转头吩咐管家,额外封了二十块红包递过来,算作体恤补偿。

午后日头渐渐西斜,喧闹了整日的寿宴终于散场。人声尽数褪去,街巷空空荡荡,满地散落着鞭炮碎纸,热闹落尽,只剩格外冷清的余味。

陈砚拎着沉甸甸的戏箱,和阿菱并肩往河湾走。一路无话,只剩两人脚步落地的轻响。

头顶的剧痛迟迟不散,一阵阵往太阳穴深处钻。路边的草木、街巷、人影,尽数糊成一片模糊虚影。整个世界落在他眼里,只剩无尽的眩晕和蚀骨的疲惫,沉沉压得人抬不起头。

走到渡口,两人踏上渡船。原本安稳平静的河面,忽然刮起一阵无名怪风,无风起浪,浑浊的浪花一遍遍拍击船身,打得小船左右轻晃。

船工连忙握紧船桨稳住船身,眉头紧锁,低声嘀咕。

“真是邪门,今日无风无云,河水反倒闹得厉害。”

陈砚立在船尾,任由晚风拂过脸颊,心底一片清明。

这不是河水异动。

是虚空戏台的万千黑影心生不满。今日两段戏文尽数残缺潦草,没能圆满它们百年执念。积攒的怨气、不甘顺着戏道蔓延现世,扰动了一方水汽风物。

人心有念,亡魂有执。百年沉敛的执念,早已超脱阴阳界限,足以搅动一方天地的寻常气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90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