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8242" ["articleid"]=> string(7) "728152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5539) "第2章 风声------------------------------------------。雪在凌晨停了,路面上没存住,只在窗台上留下几道水痕。陈远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孙哲没有回。他放下手机,把家里的窗户一扇一扇试了过去。推,拉,锁,再推。厨房那扇合页松了,他翻出螺丝刀,拧了两圈,又试一次,严丝合缝。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间住了六年的屋子,墙角踢脚线翘起一角,他一直懒得管,今天他蹲下来,把它按了回去。然后他翻出一卷密封条,蹲在窗台上,把窗缝门缝一条一条贴过去。隔壁阳台传来一声咳嗽。刘哥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了弹,看见他,扬了扬下巴:"修窗户呢?""嗯。风大。"刘哥是开出租车的,四十多岁,脖子上常年挂着一只保温杯,他说:"是风大。昨儿个我拉了四个客,三个是去药店的。"他把烟屁股摁灭,回屋去了。陈远看着隔壁阳台,想,刘哥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用。,人少了一半。有人拖着行李箱,像要出远门。他数了数,一节车厢,三个行李箱。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年轻姑娘,把一只双肩包抱在怀里,包里露出一截充电宝的线。她一直在刷手机,刷着刷着,抬头看了一眼车厢顶,又低下头。陈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车厢顶的通风口,贴着一条新的胶带。他不知道那胶带是谁贴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贴。他只是记住了它。,产品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起弹性办公,非必要不出勤,请大家把笔记本电脑带回去。"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串"收到"。陈远把电脑装进双肩包,又把自己工位抽屉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一个用旧了的机械键盘,一盒没拆封的茶叶,一张团建合影,他在照片里笑得很假。他把照片放回抽屉,没有带走。下楼的时候,前台小妹叫住他:"陈哥,你保温杯忘了。"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他工作了六年的写字楼。他觉得,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以"上班"的名义,走进这栋楼了。,刘洋端着饭盒凑过来:"我囤了五袋米,我媳妇说我神经病。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陈远说:"那就行。"刘洋又问:"你囤了多少?""够吃。"刘洋琢磨了一会儿:"那我再囤点。"他压低声音:"电梯里碰见老总了,老总说,他儿子在国外,让家里人多买点肉,冻起来。"陈远愣了一下。老总的儿子在国外,国外比国内早。他下午给孙哲发了条消息:"你们医院,有人请假吗?"孙哲回得很快:"请了。ICU的护士长,昨天请的。"停了几秒,又一条:"她今天没来,电话打不通。",陈远开车经过市中心,看到一家老字号面馆门口排着一条大约三十米的长队。队伍里所有人都戴着口罩,沉默地站着。他们不是在等座位,是在买面馆老板临时搭起来卖的袋装生面条。老板把所有的存货都搬了出来,面粉、面条、调料,一边称一边装袋,动作很快,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慌,是一种麻木的熟练。陈远排在队尾,买了十斤生面条。拎着面条往回走的时候,他听见队伍里有人小声说:"面馆老板说,明天就不卖了,他也要回去囤东西。",他做了一次断电演习。他关掉总闸,在黑暗里待了半个小时,用手电筒找东西:水杯,药箱,门钥匙,一个手电筒。他找到了三个,第四个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在茶几底下摸到了。他把演习的经过记在本子上:"手电筒在第二个抽屉。钥匙在鞋柜上。记住了。"然后他打开窗户,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天空。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看不见星星。他想,如果有一天这些灯全灭了,他还能不能在天上找到北斗七星。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他拉上窗帘,决定先学会在没有灯的世界里认路。,他给自己做了一顿好的:牛排,红酒。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牛排切好,慢慢吃完,酒喝了半杯。客厅的电视开着,没有人看。饭后他翻出父亲以前用过的那台德生收音机,拧开,调到中央台,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和一段戏曲。他听了很久,没有换台。父亲在的时候,也总这样,坐在沙发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把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它,像拍一个老伙计。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台收音机,后来会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一根不断线的绳子。,居家办公的第一天。上午十点,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参加了一场线上会议。会议很短,十分钟,产品经理说了三件事,最后一件是:"各位保重。"会议结束,他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网页,搜索"丧尸"。不是电影,是真实的案例:一九一八年的流感,埃博拉,狂犬病。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狂犬病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怕水,暴躁,攻击性,潜伏期一到三个月。他在本子上写:"狂犬病,攻击行为。"写完之后,他又写了一句:"但狂犬病病人,体温是正常的。"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划掉。,他给孙哲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医院,有没有那种……说不清的病人?"电话响了,是孙哲打过来的。孙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孙哲说:"有。照片是我拍的。你别问了。"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楼下,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车里的人没有下来,车窗摇下一条缝,递出一张单子给保安。他站在窗边,一直到那辆车开走。,公司群里炸了。有人转发了一段视频,画面模糊,隔着铁栅栏拍的。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从单元门里抬出一张担架,担架上的人在挣扎。视频只有十几秒。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人发了一句话:"各位,囤点东西吧。"没有人回复。陈远把视频看了三遍,下载,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01"。刘洋发来消息:"视频是真的吗?"他回:"不知道。"刘洋说:"我媳妇问我还要不要再囤点。"他回:"囤。",他把后备箱重新整理了一遍:一床旧睡袋,一件军大衣,一只急救包,一箱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塞进座椅底下。他把这些东西码得很整齐,像在做一道减法: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这间屋子,他能带走什么。答案是,一车东西,和一条命。,他拎着一袋米,去敲楼下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看见他,愣了一下:"小陈?"他说:"王奶奶,公司发的,吃不完,您帮着吃。"王奶奶推辞:"你自己留着,你一个人,日子长。"他说:"我够。您拿着。"他把米袋放在门口,转身走了。王奶奶在身后说:"你这孩子。"他没有回头。他后来才知道,王奶奶的儿子,也在很远的地方,回不来。。市区超市已经买不到大米了,货架空了一大半。批发市场里人声嘈杂,有人为了最后几箱矿泉水在吵架。他找到了认识的批发商老周,直接从后仓拿了两箱压缩饼干、一箱午餐肉、两箱矿泉水、一袋十公斤装的面粉。老周低声说:"你消息倒灵通,这批东西放前面十分钟就没了。""家里人多。"陈远说。老周没有追问。但陈远转身的时候,看见老周也在往自己的三轮车上搬东西,几箱方便面和几大桶水。那一刻他知道,连有渠道的人都开始囤货了,事情比新闻上说的严重得多。,他去加油站,把阿莫迪罗的油箱加满,又去汽配城买了两个备用油桶,各装了二十升柴油,放进后备箱,用绑带固定好。加油站的小哥绕着车走了一圈,问:"这车百公里多少油?""二十多个。"小哥咂了咂嘴:"这车跑出去,谁也追不上。"陈远说:"追上了也咬不动。"小哥笑了,他也笑了。他拍了拍车门,八百多万的大家伙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沉默地趴着,八个轮子稳稳地压在地面上。他忽然觉得,它不像一辆车,像一座还没来得及入住的房子。,电视里播出疾控中心的新闻发布会。主任坐在镜头前,说:"目前,病毒传播途径尚不明确。"他说"尚不明确"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搓了一下。陈远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写过六年代码,知道一个道理:系统报错的时候,如果错误信息本身都在闪烁其词,那问题通常比报错更严重。
傍晚,他去楼下小卖部买泡面。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货架已经空了一半。老头看着他怀里的泡面,说:"年轻人,你这是要打仗啊?"陈远说:"有备无患。"老头从柜台后面摸出两包蜡烛,塞给他:"这个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停电。拿着。"陈远要给钱,老头摆摆手:"不值钱。你要是真想谢我,等事过去了,来我这儿多买两包烟。"陈远说好。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这个老头。
晚上,他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是他的母亲。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串国际号码,在过去的四年里,只在春节和国庆的时候出现过,每一次通话都简短而克制,"最近好吗。""还好。""注意身体。""你们也是。"像一段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永远在第三句的时候走向结束。但这一次,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然后母亲开口了,声音比记忆中的更轻:"你姐姐说你囤了东西。""嗯。""那就好。我们这边,也在准备。"他没有问她"准备什么",因为答案已经写在那个"也"字里了。所有人都开始准备,所有人都知道,某种东西正在到来,只是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到。挂断之前,母亲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爸爸让我告诉你,家里的地下室,如果你需要,永远有你的位置。"他说:"好。"电话就断了。他坐在沙发上,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很久没有动。地下室里有什么?他父亲在欧洲那座老房子的地下室,他小时候去过几次,里面堆着旧家具和葡萄酒。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地下室,在父母心里,被定义成了一个"留给他的位置"。他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没有让那种感觉持续太久。
他给姐姐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囤了?"他说。"嗯。够一阵子。你呢?""也囤了一些。"她顿了一下,声音清楚了一些:"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无所谓。""我无所谓,但我知道你会有所谓。"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挂了。"那通电话很短。挂断之后,姐姐发来一条消息,不是问号,是一份清单:"干电池,C型,八节,D型,四节,强光手电,两支,太阳能充电板,一块,充电宝,三个。"她接着又发了一条:"我这边又加了:大号垃圾袋,两卷,保鲜膜,三卷,锡纸,两卷。都是便宜东西,但断水断电之后,它们比手机还贵。"他看着那两条消息,笑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一直是这样,没有废话,只有信息。但他知道,这种"只有信息"的对话,是他们在末日里能够给彼此的最珍贵的东西。
姐姐的清单之后,他回了一条:"收到。"他本来还想发两个字:"弩。"他想了想,删掉了。他怕姐姐担心。他最后发的是:"你也注意安全。"
晚上,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段代码。不是工具,是他自己想写的一个小工具:一个简单的物资管理系统,记录他囤了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保质期到什么时候,优先级是多少。他花了两个小时写完,跑了一遍,功能正常。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朴素的界面,觉得,这是他从业六年来写过的最有意义的一段代码,因为它的每一行,都在为"活下去"这个目标服务,而过去六年里他写过的所有代码,都是在为"让用户停留更久"这个目标服务。他在代码的最后一行加了一句注释:"也许我该早一点学会,为什么而写。"
深夜,他坐在客厅里,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他把自己收藏的所有硬币从储蓄罐里倒了出来,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数了数,一共一百四十七枚,装进一只布袋,放在门口。他又把现金分成三份:一份放在钱包里,一份藏在书架后面的一本《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里,一份压在车座底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分三份,他只是觉得,在一个系统正在崩塌的世界里,现金可能是最接近"语言"的东西,每个人都认得它,它不需要插电,不需要信号。他还把房产证、户口本、毕业证各复印了两份,一份留在家里,一份压在副驾驶座的垫子下面。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给一栋房子做最后一遍安全检查。
封城前夜,他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街角。便利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货架上的商品正在被一拨一拨地清空,店主人站在收银台后面,双手不停地扫码、装袋、收钱。他的动作很快,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奇怪的平静。陈远看着那家便利店,直到它打烊,卷帘门缓缓拉下,发出哗啦一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那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他不是一个爱拍照的人,相册里大部分是自驾时拍的风景:独库公路的雪山,阿里无人区的星空,沙漠边缘的落日。他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是他和阿莫迪罗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车头前,穿着冲锋衣,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意气风发。那天的情形他还记得:父亲站在车头旁边,皱着眉头看那辆车,嘴里说着"这么贵的东西,有什么用",眼神里却藏着一丝笑意;母亲笑得比父亲实在;姐姐站在最边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这车也就一般"的表情,但后来,她偷偷拍了一张方向盘的特写发给他,说"质感不错"。照片背面有一行母亲的字迹:"我们家的小伙子,长大了。"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锁屏。他忽然很后悔,后悔以前没有多拍几张。
十一月七日的深夜,陈远做了他封城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把浴缸放满了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封城前把浴缸放满水,也许是因为,他的潜意识比他更早地预见到了停水的那一天。他看着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慢慢地,填满浴缸,水面反射着浴室顶灯的光。他关掉水龙头,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他让手在水里多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擦干手,关掉浴室的灯。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的是,这缸水,在几天之后,会成为他和这座城市的供水系统之间,最后的联系。他关上门,走回卧室。窗外,城市还在亮着,但比昨天,又暗了一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62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