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48"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9066) "温如玉走进偏房的时候,杨主事还在灯下翻案卷。
她站在门口把那纸条又看了一遍。
字迹不是杨主事的,也不是秦伯渊的。
她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袖中,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
桌上还摊着午后没抄完的那卷案卷,笔架上的墨已经干成了块,砚台里凝着一层薄而硬的膜。
杨主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看到她的脸色和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问了一句:“案子赢了?”
“赢了。”
“那怎么还皱着眉头?”
温如玉没有回答。
她把袖中那张纸条摸出来放在桌面上,压在笔架底下,没有展开也没有解释。
杨主事的目光在那张纸条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第二天的日子看起来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
早晨她出门时巷口有人在炸油条,油锅里的热气被冷风吹成一缕一缕的白烟,人还没走到就先闻到了。
她买了两根油条,站在街边吃完了才进大理寺。
抄卷、磨墨、换纸、翻页,一切如常。
午后她去后院井边打水洗手的时候,看到两个穿皂衣的陌生面孔站在门楼外面,面朝着长街的方向,既不进去也不离开。
那两个皂衣的眼珠子在看到她走出来的时候同时转了转。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加快,洗完了手就转身回了偏房。
第三天上午,她刚到偏房坐下,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比寻常的脚步声更重、更快,靴底碾过甬道的青砖时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有人用木槌叩地的声响。
她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第一息就放下了笔。
门被推开了。
外面站着四个穿京兆府捕快皂衣的男人,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是上次在公堂上替孙耀祖传令牌的捕头。
那人进了屋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定在她身上。
“温如玉,京兆府差你走一趟。”
“什么事?”
“有人告你妖言惑众、扰乱公堂秩序。”
“谁告的?”
“你先跟我们走,到了京兆府自然有衙门的人跟你说明。”
杨主事从桌后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捕头,又看了一眼温如玉,没有阻拦,也没有争论,只是说了一句:“姑娘,卷宗先放我这儿,你回来再接着抄。”
那句话说得不高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如玉看了杨主事一眼。
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衣摆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但他的指节绷了一瞬又松开了,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她没有多说什么,放下笔站起来。
捕头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从腰间取下一副镣铐,顿了顿,大约觉得在偏房门口给她扣上不太好看,又把镣铐挂回了腰间。
“走吧。”
她走在四个捕快中间穿过甬道,经过门楼时外面有百姓侧目看了一会儿,议论声跟着她的脚后跟追了几步。
她被带到了京兆府的后堂,不是公堂。
后堂比公堂小得多,大约只有丈余见方,窗户关着,光线从半透明的窗纸后面渗进来,映得整个屋子泛着浅黄。
她的对面坐着孙耀祖。
没有师爷,没有旁听的百姓,没有卷宗记录人。
桌案上放着一盏茶,茶叶已经泡沉了底,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孙耀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被带进来,没有示意她坐,也没有让她跪。
“温如玉,你知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帮人打官司。”
“帮人打官司?你一个贱籍抄卷子的杂役,没有讼师资格,没有官府批文,在街上替人接案写诉状收银钱。这叫什么?”
“我没收银钱。有人送我萝卜干和包子,但那不是酬劳。”
孙耀祖抬了一下眉毛,像听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好笑的话。
“萝卜干和包子?你在公堂上翻了我的案子,把柳贵那个案子也翻了个底朝天。现在京城里人人都说大理寺出了个‘女讼师’,你一句‘没收银钱’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大人,”温如玉说,“我没以讼师名义接过任何一桩案件。我只是帮人写了申请书和反诉状,那些文书在公堂上递交给您的时候,并没有挂我的名字。”
“但那传出去的口风是你的名字。”
“那不是我的口风。”
孙耀祖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温如玉,本府不想跟你绕。你出去之后最好安分一些,别再替人写状纸、别再在公堂上晃。如果你再做那些事,本府下一次就不只是请你来后堂‘喝茶’了。”
温如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孙耀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那扇窗上。
窗纸是新的,边缘还泛着浆糊干透后的褶皱,大约才换过不久。
“大人,”她开口,“您说的‘扰乱公堂秩序’具体是指哪一次?”
孙耀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
“柳贵那个案子。你在堂上对本府的要求提了那么多质疑,险些扰乱正常审案流程。”
“柳贵的过继文书证据不足,民女提的质疑都是为了帮助大人厘清事实。”
“厘清事实?你那是为了赢。为了你自己的名声。”
“大人,如果您觉得我的质疑有道理,那它就是在帮您厘清事实。如果您觉得没有道理,您当时大可以驳回我的请求。”
孙耀祖把茶盏搁在桌上,那声响比正常力道略重了一点,茶水从杯沿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成暗色的圆点。
“温如玉,本府给你一条路。你写一份悔过书,承认自己‘妖言惑众’,本府可以不再追究你扰乱公堂的罪过,当庭放你走。如果你不写——”
“如果我不写,您打算怎么处置我?”
“扰乱公堂秩序按律最高可拘押十五日。你写悔过书,一日都不用蹲。你不写,本府让你在牢里好好反思。”
温如玉看着桌面上那几滴茶渍。
水渍慢慢扩散,从圆点变成不规则的边缘,在深色的木纹上慢慢渗透进去。
“大人,您说的是‘最高可拘押’,不是‘必须拘押’。您有权直接放了我。”
“本府也可以拘押你。”
“您拘押我的理由,是‘妖言惑众、扰乱公堂秩序’。”
“对。”
“那您必须先明确‘妖言’是什么,‘惑众’的人是谁,‘扰乱’的是哪一场公堂秩序。这些,您都没有告诉我。”
孙耀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了一下。
“温如玉,你这是在跟本府讲条件?”
“大人,我是在跟您讲律法。”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安静比前几次更长,长到温如玉能听到窗外街面上有人赶着驴车经过的声音。
然后孙耀祖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你走吧”,也没有说“来人把她带下去”。
他只是走到后堂门口朝外面说了一句:“带她下去。关到西侧牢房,等她愿意写悔过书再放。”
那两个皂衣捕快走上前来。
这一次镣铐扣上了。
凉意沿着手腕内外两侧同时渗入皮肉,比公堂那次扣得更紧,铁环内侧没有纱布垫着,直接硌在腕骨上。
温如玉被带出了后堂。
穿过一条更窄更暗的走廊,经过两扇门,她被推进了西侧牢房。
这间牢房比上次那间小得多,没有高窗。
只有一扇很小的铁栅窗开在门板的上半截,透气用的,从那里能看到走廊里油灯昏暗的残光。
没有铺稻草。
地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靠着墙壁坐下来,镣铐在身前垂着,铁环碰撞腕骨时发出短促的金属声。
她在黑暗中坐着。
没有高窗,看不见天亮天黑。
门外的脚步声大约每隔半个多时辰会经过一次,有时近有时远。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时辰,也可能是四个。
就在她的胃又开始抽动的时候,铁栅窗外面有人站定了。
那人的面孔在油灯的残光中模模糊糊,只看得清一只下巴和半片嘴唇。
“想好了吗?悔过书写不写?”
温如玉抬了一下头。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墙壁反射回来,带着一点点干涩的回音。
“不写。”
那个人影在窗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远到听不见之后,牢房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她没有睡,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让自己停在那里,像案卷被翻到某一页时用镇纸压住的一角,风吹不过去,也落不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会被关很久。
孙耀祖不敢关她太久,因为他没有证据,也因为她在大理寺还有杨主事和秦伯渊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她也知道,这一关,不会只是今天一天。
她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到下一次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响起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