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47"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0200) "开堂那天是个阴天。
公堂大门敞着,从外面灌进来的风带着冬天河水干涸之后的土腥气。
温如玉站在柳婶身侧,隔着七八步远的距离看着案桌后面的孙耀祖。
孙耀祖今天看着比上次精神一些,大约是案子不涉及翻供死人,他脸上那种紧绷的审慎少了大半。
柳贵站在堂下右侧,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带子,整个人看起来比他那间酒楼的门面还要鲜亮几分。
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纸,纸张被卷成筒状,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灰鼠皮短褂的瘦男人,大约四十岁,下巴削尖,双手拢在袖中。
那人温如玉没见过,但她猜得到是谁。
赵四的师弟。
赵四本人在听雨楼的交锋之后一直没有正面出现,但他的师弟此刻站在柳贵身侧,说明京城讼师圈子里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她了。
孙耀祖敲了一下惊堂木。
那声音不重,但在阴天的公堂里像一粒石子落入深井,回音沉而短。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柳贵抢先开了口:“大人,柳贵状告柳方氏——也就是柳婶——霸占我家堂弟遗下的产业不还。我堂弟生前亲笔立下过继文书,将三间铺面和一处菜地全部过继给犬子柳福生。如今他去世已两年有余,柳方氏仍占着铺面不肯腾出,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但尾音微微上扬,像念惯了账本的人。
柳婶攥着蓝布包袱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出声。
温如玉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大人,民女温如玉,替柳婶辩护。柳贵方才所言过继文书,民女请求当堂验看。”
孙耀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果然是你”的神色。
他抬了抬下巴:“呈上来。”
柳贵把那卷泛黄的纸双手捧到案桌上,师爷接过去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孙耀祖低头看了一会儿。
温如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纸张的左下角和右侧边缘各停了一瞬。
“温如玉,”他开口,“文书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民女请求传唤两位证人。”
“何人?”
“第一位,柳记杂货铺所在巷子的保正王昌。第二位,柳贵家中的老仆刘伯。”
柳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只有站在他侧面的温如玉看到了——他左侧的嘴角抽动了一次,然后又恢复了原样。
孙耀祖侧头看了师爷一眼。
师爷点了点头,大约是在说“这两个人都在堂外候着”。
“传王昌、刘伯。”
保正王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鼻头泛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看起来是被人临时叫来的。
他在堂下跪好之后温如玉才开口:“王保正,柳记杂货铺所在巷子里的住户,您都认得吗?”
“认得。住了十几年了。”
“那柳贵堂弟生前,您有没有听他说过要把产业过继给柳贵之子?”
王昌挠了挠头,像是在翻很旧的记忆:“没有。他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事。他家那三间铺面都是自己一手经营的,从没见他说过要给别人。”
“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担心的事?”
“担心的事……倒是提过一次。那是他生病之前,他跟我在巷口碰上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堂兄近来老往我这边跑,怕不是惦记我这点东西’。”
“他是笑着说的还是皱着眉说的?”
“皱着眉说的。”
“谢王保正。”
温如玉转向另一人。
刘伯是柳贵家里的老仆人,大约六十岁,面色灰黄,站在堂下的样子像被风吹歪了的竹竿。
温如玉先问了一句:“刘伯,您伺候柳贵几年了?”
“十五年了。”
“那您应该见过柳贵堂弟不少次?”
“见过。他逢年过节会来酒楼坐坐。”
“五年前七月十四那天,柳贵堂弟生日那天,您在场吗?”
刘伯犹豫了一会儿。
“在。”
“那天柳贵和堂弟在堂屋里说了什么话,您听到了吗?”
“没有。那天我在地窖里搬酒坛子,离堂屋远。”
“那您有没有见过这张过继文书?”
刘伯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在案桌上的黄纸上,看了很久,又收回去了。
“见过。”
“在哪见的?”
“在老爷书房里。今年春天,老爷让我帮他找一张旧契,我翻书架的时候看到了这张纸。”
“当时纸张是叠着的还是摊开的?”
“叠着的。叠了好几折,边缘都皱了。”
“纸上有没有墨迹晕开的地方?”
刘伯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有。右下角有一小片墨迹,像是写完还没干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温如玉转回身面对孙耀祖:“大人,民女有几个问题想请大人看。”
“讲。”
“第一,这张过继文书上写的日期是永宁二年七月十四。距今已有五年整,纸色应当泛黄均匀。但据刘伯所言,今年春天他看到这张纸时纸还是叠了好几折、边缘都皱了的状态。”
“叠放多年的纸,折痕处会因为反复摩擦而出现明显的浅色折纹。大人可以看一下这张纸的折痕处是否有均匀的色差。”
孙耀祖低头看了片刻,没有说话,但他用指腹在纸张的某一道折痕上轻轻蹭了一下。
“第二,这份文书上的字迹笔力均匀、结构端正,显然出自一个常年握笔的人之手。但柳婶的丈夫生前识字不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看简单的账目。”
“一份由识字不多的人亲手书写的过继文书,字迹应当有生涩停顿之处,而这上面的字太过流畅了。”
柳贵在堂下冷笑了一声:“他识字不多难道就不能请人代笔吗?代笔在文书上也常有的事。”
“如果代笔,那代笔人姓名、代笔人见证签字,在文书中都应标注。”
“这份文书上并没有任何代笔人的签名。”
柳贵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又找不到词,转头看了他身侧的灰鼠皮短褂男人一眼。
那人微微摇了摇头。
柳贵把嘴闭上了。
“第三,”温如玉说,“民女请求传唤第三位证人——柳贵酒楼侧门对面的住户周婆。”
孙耀祖抬了一下眉:“周婆何人?”
“她家住在那条巷子对面,每日午后都会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柳贵书房侧门进出的每一个人,她都看得到。”
柳贵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大人,”温如玉继续说,“过继文书按例需要两位以上证人在场画押方可成立。柳贵说他堂弟五年前亲笔写下此文书,那在场的证人是谁?”
“这份文书上没有任何证人的姓名、画押或指印。”
“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一份仅有被继承人单方指印的文书不能单独作为产业转移的法律依据。”
柳贵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他身侧那个穿灰鼠皮短褂的人抬了抬眼,目光从温如玉脸上滑过去,没有开口。
孙耀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他沉默的时间比温如玉预想的要长一些,大约是在衡量什么。
最后他把纸放在案桌左侧,拍了一下惊堂木。
“此案物证存疑,证人证词不足采信。柳贵所持过继文书不能作为有效转移产业的依据。判柳婶保留三间铺面及菜地之继承权,柳贵之诉讼予以驳回。”
柳贵的脸先是白了,然后慢慢转成酱色。
他站在堂下没有立刻走,目光落在那张被孙耀祖放到一旁的过继文书上,又移开。
柳婶听到判决之后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竿终于等到了风停的时候。
她没有哭,但她把蓝布包袱攥得更紧了。
柳贵转身要走,经过温如玉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半拍。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还真能赢啊。”
那语气不是赞赏,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粒沙子在嘴里含着含了半天吐出来也没有方向。
温如玉没有回答。
她侧开半步让出路,看着柳贵和那个灰鼠皮短褂男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公堂大门。
她走出公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
门外的百姓已经散了,石阶上只有柳婶还站着,手里捏着那只蓝布包袱。
柳婶看到她出来,走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温姑娘,我给您磕一个——”
“不用,”温如玉扶住了她的手臂,“您回去把铺面收拾出来,该开张就开张。如果柳贵再来闹,您就拿着判决书去京兆府报案。”
她往前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停下来:“那香的事……您知道柳贵平时烧什么香吗?”
“香?”柳婶皱了一下眉,“我没注意过。但他酒楼里确实常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药又不是药。客人闻着都说那味儿沉,闻久了鼻子不舒服。”
温如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沿着长街往回走,手掌按在袖中那个包着香膏的小纸包上。
纸包还在,温热已经散尽了,只剩下指尖下冰凉的一小片凸起。
她走进大理寺门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甬道两侧的灯笼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铺在青砖上,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人形。
她走了几步之后脚步慢了下来。
因为她注意到自己那间偏房的门口台阶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被一块小石子压着,石子不大,刚好够不让风把它吹走。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条。
纸是粗黄的,纸边被撕得不太齐整,上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
“温家的事,别查太深。京城的水浑,淹死过很多人。”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她不认识。
她翻到纸的背面,背面是空的。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袖中,和那包香膏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