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45"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8352) "温如玉那天早晨到大理寺的时候,石阶下又等了一个人。

这次等的不是卖鞋的老头,也不是讨薪的妇人。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寡妇。

她蹲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上,膝盖上放着一只蓝布包袱。

包袱打得很紧,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像是她出门前特意整理过的。

她看到温如玉走近时站起来,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人又没喊出声。

温如玉走到她面前时她才开口:“是……是温姑娘吧?”

“是。您是来找我的?”

“我姓柳,娘家姓方,街坊都叫我柳婶。我想求您帮我看看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我丈夫前年去世了,留下三间铺面和城郊的一片菜地。他生前没有立过继子,按理说这些产业都该由我来继承。”

“现在呢?”

“现在他堂兄把我告了。说我丈夫生前写过一张过继文书,要把产业都过继给他堂兄的儿子。”

“你见过那张文书吗?”

“没见过。但他说有,还说文书上有我丈夫的指印。”

温如玉沉默了一息。

她的目光落在柳婶那只蓝布包袱上,包袱的边角有一处被磨出了毛边,像是被反复打开又系上过很多次。

“您能带我去看看那三间铺面吗?”

柳婶点了一下头,那动作轻得像怕自己点头点重了就没人愿意跟她走了。

温如玉带着柳婶穿过长街,拐进城南一条比周大家那条巷子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铺面多半关着门,门板上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

柳婶在一间半掩着门的铺面前停下来。

铺面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柳记杂货”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这是我丈夫生前开的铺面,”柳婶说,“另外两间在街对面,一间租给了卖布的张嫂,一间空着。”

“这间现在还开着吗?”

“不敢开。他堂兄三天两头带人来闹,说这铺面已经是他的了,我要是开门他就把我的东西全扔出去。”

温如玉走到铺面前推了一下那扇半掩的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

里面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坛坛罐罐和几卷发黄的布匹,柜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柜台角落放着一把算盘,算珠停在一个数上,大约是最后一次结账时被拨到那里的。

“那纸过继文书,他堂兄有没有给你看过?”

“没有。他只说文书在他手上,是我丈夫五年前写的。可我丈夫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这事。”

“五年前。”

柳婶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出一道深深的竖纹:“五年前我丈夫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去。那时候他堂兄倒是来探过两次病。”

“他堂兄来探病的时候,你丈夫有没有写过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那天我去药铺抓药了,回家的时候他堂兄已经走了。我丈夫躺在床上,精神不好,没跟我说什么。”

“你丈夫手上的指印,你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

柳婶摇了摇头,摇得很慢。

她看着柜台面上那把算盘,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

温如玉站在铺子里环顾了一圈。

铺面不大,大约一丈宽、两丈深。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已经发黄的年画,画上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

年画右下角有一小块油渍,大约是某次吃饭时溅上去的。

“他堂兄叫什么?”

“叫柳贵。在城西开了一间酒楼,看着阔气,但听说欠了不少债。”

“他怎么说的?说那过继文书是哪年哪月哪日写的?”

“他说是永宁二年七月十四。那天是我丈夫的生日,他堂兄带了酒菜来给他过寿。”

“你那天不在家?”

“在的。那天我在家,但我在厨房里忙活,没听到他们在堂屋里说了什么。饭后他堂兄就走了,我丈夫也没提过什么文书。”

温如玉没有立刻回应她。

她在脑中把那段时间线拆开了又拼上。

永宁二年七月十四,丈夫生日,堂兄来贺寿,带了酒菜。

柳婶在厨房,没有听到堂屋的对话。

饭后堂兄走了,丈夫没有提文书。

五年后丈夫去世,堂兄拿出一张据称是那天写下的过继文书。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算盘的算珠上。

她伸手拨了一下,算珠哗啦一声滚到横梁最左侧停了。

“柳婶,你丈夫识字吗?”

“识一些。他能写自己的名字,也能看账本。但长文章看不懂。”

“那张过继文书,你堂兄说内容是什么?”

“他说我丈夫把三间铺面和那片菜地全部过继给他儿子柳福生。连我住的屋子也在里面。”

温如玉把算盘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您现在住的屋子还在吗?”

“还在。但他堂兄也说要收走,说那是铺面的附产。”

“他有没有给过你任何书面证据,证明你丈夫生前曾答应过这件事?”

“没有。他就是带了几个人来闹,说文书在他手里,他说了算。”

温如玉想了想,转身走出了铺面。

柳婶跟在她身后,蓝布包袱被她重新系好搭在了肩上。

“温姑娘,您能帮我这个忙吗?我知道我没有多少钱,但我可以拿两间铺面的租金来抵您的工钱——”

“我先看看那张文书再说。”温如玉打断了她,“您能不能想办法让我看一眼那张过继文书?不用拿到手,看一眼就行。”

柳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说:“他堂兄把文书锁在酒楼里了。但那酒楼后院有个放杂物的棚子,我丈夫生前跟他堂兄走动的时候去过几次,知道那棚子后面有一道门,是通他堂兄书房的。”

“那扇门平时锁着吗?”

“锁着。但门轴是铁的,用久了有点松。如果用力推几下,门闩会滑开。”

温如玉听完这句话之后看着柳婶,柳婶也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这间积灰的杂货铺门口,过道里灌进来的风把柳婶鬓角的白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了。

“您带我去认认那间酒楼的位置,”温如玉说,“不用进去,认个门就行。”

柳婶带着她穿过三条巷子,拐过一处卖活禽的集市,在一栋两层的木楼前停下来。

楼上的木匾写着“柳家酒楼”四个金字,漆面鲜亮,和杂货铺那块褪色的匾像是隔了十年。

温如玉站在斜对面的墙根下看了一会儿。

酒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一个穿绸袍的男人站在柜台后面,大约就是柳贵。

她没有多看那个人,目光落在酒楼侧面那条夹道上。

夹道尽头有一扇不大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梁粗厚,看起来是新换的。

“就是那道门。”柳婶说,“以前是旧铁门闩,现在换了新锁。”

温如玉点了点头,没有走过去细看,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了。

她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午时已经过了,杨主事没问她上午去了哪里。

她坐下来把柳婶案子的细节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这张过继文书的关键点有几个。

第一,书写时间。如果文书真的是永宁二年七月十四写的,那纸上的墨迹、纸张的氧化程度、指印的清晰度都应该符合那个年份的特征。

第二,书写者。柳婶说丈夫识字但写不了长文章,那张过继文书如果要写得完整合规,多半不是他丈夫亲笔写的。

第三,证人。过继文书这种东西,按大虞朝的惯例通常需要两位证人在场画押才算有效。

她不知道柳贵那份文书上有没有证人的名字。

如果有,她需要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如果没有,这份文书在律法上的效力就是残缺的。

温如玉把这三条记在脑中的时候,顺手在废纸上写了下来。

她写完看了看,又把纸折好塞进了袖中。

她还需要等一个机会。

等到柳贵不在酒楼里的时候,她去那间书房附近看一眼。

不用进去,只需要知道那扇门后面有没有别人看守就够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