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44"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9396) "那天夜里温如玉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没有铁链和牢房,没有公堂和跪下去的人。
身下是软泥。
黏稠的、冰凉的软泥,指缝间挤满了细碎的砂砾。
她蹲在一条河边,水在脚边一尺远的地方。
月光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照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水面不动,像一面被凝固在夜晚深处的镜子。
她低头看着水面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脸浮在水里。
那张脸她熟悉,是原身的、十七岁的、瘦削苍白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着。
可那张脸在水里的样子比岸上更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面底下慢慢浮上来。
水底下有动静。
不是水流,是人影。
几张模糊的面孔从水深处浮上来,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排。
他们闭着眼,嘴唇青白,衣袍在水波中缓缓飘动,像是睡了很久很久。
温如玉数不清那是几个。
她的目光落在这排人影中间那个面孔上的时候,她认出来了。
那张脸是温良的。
原身父亲的脸。
和记忆里那个火光中被按在地上的男人一样,面颊瘦长,眉骨高耸,下颌有一道浅浅的沟。
她看着那张脸从水底慢慢浮到水面以下大约一掌宽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那排人影一起动了。
不是醒过来,是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漂走。
像有人在水底轻轻拉了一下绳子,那排人便沿着河面被拖向了远处。
温如玉想站起来追。
她的腿陷在软泥里,动不了。
她想喊,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她只能蹲在原地看着那排人影越漂越远,月光被水面上的波纹揉碎了,碎成一片又一片的白光,浮在水面上忽明忽灭。
然后她醒了。
天亮前的通铺客栈里只有微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头顶是灰暗的横梁,身边有人翻身,草席压出细碎的声音。
她还躺在那张草席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是客栈老板娘前日看她冻得睡不着悄悄多给的一床。
胸口还在跳,像刚跑过一段很长的路。
她把掌心按在额头上,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天亮得很快。
她起身洗漱、卷好被子、把草席边缘捋平,拿着昨晚剩下的半块饼出了客栈。
走到大理寺门楼的时候晨光已经从东边铺过来了,把青石台阶照成一片浅金色。
她站在门楼外面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想那场梦。
水、月光、软泥、一排漂走的人影、温良的面孔。
原身记忆里怕水的那一块碎片突然被翻了起来,又沉了下去。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扇原本锁着的门,只开了一道缝又关上了,但风已经从缝里灌进来了。
她走进大理寺偏房的时候杨主事正在磨墨。
他看到她的脸色多看了两眼,没有问,继续磨他的墨。
她坐下来摊开今天要抄的卷宗,抄了大约半柱香,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某一行的地名时停了。
那行字写的是“城郊三里河”。
她看着“三里河”三个字,像是有人在寒天里把一粒冰珠放在了她后颈上。
温良灭门那夜,原身从温家老宅的狗洞里钻出来,顺着后街跑了一段路。
那一段路的尽头有水声,是原身唯一的记忆。
水声,冷,月光,还有她跑过去时有一块石头硌伤了脚底。
三里的河。
她不知道那条河是不是三里河,但“河”这个字现在对她来说已经不是字了。
它变成了一幅画,画里有月光、软泥和一排沉在水底的面孔。
杨主事在午时过来收她抄好的页数时,她问了他一句话。
“大理寺里有没有在任二十五年以上的老衙役?”
杨主事数页数的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核实一份旧卷里的地名。”
杨主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别的。
“档案库东侧门出去,第三间屋住着一个姓魏的老衙役,在大理寺干了三十三年。你要是有什么想查的地名,找他比翻地图好使。”
温如玉把早上抄好的纸码齐了:“我午时去,不耽误下午的活。”
杨主事没再说什么,把她抄好的纸收进自己桌案下的木匣中,又从木架上抽了一卷新案放在她桌上。
“午后抄这份。”
温如玉走出偏房。
阳光已经铺满了甬道,两侧的灰瓦被晒得微微发烫。
她沿着杨主事说的方向找到了档案库东侧那扇小门,推开后是一条约一人宽的小巷,巷子尽头果然是一间矮屋。
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盹,椅子脚斜搁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椅子腿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坠着一枚旧铜钱。
她敲了敲门框。
椅子里的人睁了眼,露出一张六七十岁的面孔,脸上皱纹密得像干裂的树皮。
“姑娘找谁?”
“您是魏老伯吧?杨主事让我来找您核实一个地名。”
老魏把椅脚从木桶上放下来,坐正了。
“什么地名?”
“城郊三里河。您知道这条河吗?”
老魏的面色没有立刻变。
他先是眯了一下眼,像是在脑中翻什么旧账。
然后他缓缓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那种眨眼和之前的频率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突然被碰到了。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三里河……你怎么知道这条河?”
“抄卷宗的时候翻到旧案提到的。”
老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目光比刚才长了,落在她的脸上像一粒灰被风从桌上吹到地上,落得很慢很稳。
“那片河早就不在了。”他说,“十年前填了。现在那块地上盖了粮仓,你去了也找不到水。”
“为什么填了?”
“闹过水灾。也闹过……别的。”
他把“别的”两个字说得极轻,像怕被风刮走似的。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转身走到屋角的架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卷泛黄的旧地图摊开在桌面上。
他指了指地图上靠近城南边缘的一个小点:“三里河,以前从这里流过,绕着城南拐个弯,汇入护城河。水不深,河面窄,汛期会涨。十几年前这附近出过事。”
“什么事?”
老魏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点周围画了一个圈,停了停,然后把地图卷起来放回了架上。
“太久远了,记不清了。你去问别人吧。”
他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把椅脚搁回那只倒扣的木桶上,闭上了眼。
那姿态像是在说——你问完了,可以走了。
温如玉站在桌边没有走。
“老伯,您刚才说‘别的’,是什么?”
老魏的眼睛没有睁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去问别人吧。”
声音比之前闷了许多,像是嘴里含了一颗石子。
温如玉知道她问不出更多了。
她走出那间矮屋的时候巷子里的阳光已经从正午偏向了午后,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脚边的青砖上。
她走回偏房的路上没有看路,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时身子歪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才站稳。
她的手指按在墙面上,指尖下传来粗粝的触感。
三里河。
灭了。
填了。
不在了。
“出事”之后填的。
出的是什么事?
她不知道。
但老魏说“十几年”这个时间跨度和温家灭门案的时间对得上。
温如玉推开偏房的木门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摊开杨主事午时给她放的那卷新案。
纸面上的字她看了几行就放下了。
她闭上眼。
梦里那片水面又浮上来了。
这次水面底下没有人影,只有月光在水皮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像有人在河面上打碎了一面镜子。
她睁开眼。
桌角的墨汁已经半干了,她重新加水磨了磨,蘸了笔,在面前的废纸上写了两个字。
“三里”。
然后她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墨线短而粗,笔锋顿了一下,像是画线的人在想什么别的事。
她把那张废纸揉成团丢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
下午抄卷的时候她比平时沉默。
杨主事过来看了两回,每一回她的笔都在动,字迹也端正,他挑不出什么毛病,就转身走了。
温如玉抄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她想起一件事。
那卷甲辰柒叁的案卷还没有翻开过。
秦伯渊那天答应了带她去看,但她这几天因为周大和赵四的事一直没顾上。
三里河、旧案、灭门、那片浮着月光的河水——这些事之间可能是连着的。
而那条连接线,大约就在她还没有翻开的那卷案卷里。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第二天要做的事。
第一件事,去找秦伯渊。
第二件事,看甲辰柒叁。
第三件事,等她看完了那卷案卷,也许就能知道三里河底下那些面孔到底是谁了。
她合上案卷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墨汁在砚台里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起身走出了偏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