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42"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1583) "周大的案子结得比温如玉预想的更快。

次日早晨她到京兆府的时候,堂上还没开审,王家那位大姐已经提前到了。

她把那只从墙缝里拨出来的钱袋用一块干净帕子包着,放在堂下的矮几上。

周大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挑他的豆腐担子,两只手搓着衣角搓得指节发白。

孙耀祖升堂的时候看到堂下站着这三个人,目光从周大移到王大姐,最后落在温如玉身上。

他的眉心拧了一下,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温如玉站在旁听席的最外侧,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来等一个结果的。

周大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比昨天跟她讲的更乱些,王大姐打断了他三次。

但那只钱袋从墙缝里被找到的事实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孙耀祖听完之后低头翻了两页卷宗,在案纸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

“周大,本案物证不足,你偷盗的嫌疑未形成完整证据链,本府判定撤案。你自可离去。”

周大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腿软了软,扶着矮几才站起来。

王大姐收了那只钱袋,转身往外走,经过温如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温如玉回了一礼。

她走出京兆府大门的时候,门口的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长街。

包子摊还冒着白腾腾的蒸汽,卖菜的挑担从她身边擦过去,扁担的一头撞了一下她的手臂,那挑夫回头说了声“对不住”,她又回了句“没事”。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中还在微微发凉。

但脑子里是热的。

她刚刚在公堂外面站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案子就了结了。

她不需要像自己那次一样站在堂中央自辩整整三天,也不需要把律条一条一条地拆开拼到堂上所有人面前。

她只是找到了一个物证,把物证放在该放的位置上,那案子就自己倒下来了。

温如玉走进大理寺门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些,像踩在被晒过的石板上,脚下多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沿着甬道走到档案库偏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杨主事正在整理木架上的旧卷。

他看到她就抬了一下下巴:“今日来得晚了些。”

“办了点私事。”

“嗯。”杨主事没有追问,把一摞新卷放在她桌角,“今日抄这份。丰年县报上来的土地纠纷,不复杂,字体工整些就行。”

温如玉坐下来摊开案卷。

笔尖蘸了墨,在纸面上落下去的第一笔是稳的。

她抄了大约两个时辰,午时刚过,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大理寺日常走动的人要急一些,像是有人小跑着穿过甬道,在档案库偏房门口停住了。

接着是敲门声。

门没关,敲门的人手指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然后探进半个身子:“杨主事,外面有位赵四爷说要找新来抄卷宗的那位姑娘。”

杨主事头也不抬:“谁?”

“就是那个……京城第一状师赵四爷。”

杨主事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人:“赵四来大理寺找她?”

“就在门楼外等着呢。说是有事要跟温姑娘聊聊。”

温如玉也抬起了头。

京城第一状师。

这个名头在她来大理寺的这几天里听过几次。茶楼里的闲人嚼牙的时候提过,说她之前的案子在民间传开后,京城的讼师圈子里有人不服气,觉得一个刚出狱的女人凭运气翻了案不算真本事。

赵四是那群人里最有名的一个。

他打过的官司比孙耀祖审过的案子还多,据说从没输过一场。

杨主事放下笔看着温如玉:“你去不去?”

温如玉站起身把桌上的纸笔收好:“去。”

她走出门楼的时候,看到一个穿鸦青色绸袍的男人靠在门楼外的石狮子上。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色偏白,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整齐。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制的,扇面上画着一枝斜逸的梅花。

他的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习惯先眯一下,再睁开,像是在估量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看了温如玉一眼。

那个眼神里确实在估量——从她的发顶看到她脚面上那双补了两次的布鞋,在她手腕那道尚未完全褪尽的压痕上多停了半息。

“你就是温如玉?”

“我就是。”

赵四把折扇合拢,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我听说你翻了一个案子。孙耀祖的案子。”

“是翻了。”

“用一个杂役的身份,靠几句律条上的话。”

“靠的是证据。”

赵四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没有笑意:“那你介意不介意去前面街口的听雨楼坐一坐?我请你喝杯茶,顺便请教几道律法上的问题。”

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但“请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落下去就像没落地一样。

温如玉看着他那把折扇。

扇面上的梅花枝干瘦硬,花瓣零星,画得不俗。

能在腊月天里还拿着扇子的人,大约不是真的冷,而是为了在抬手落手之间多一个用来停顿的物件。

“好。”她说,“去坐坐。”

听雨楼就在长街尽头拐角处,两层木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楼散坐着几个喝茶的客人,二楼靠窗的位置被赵四提前订了。

他走到窗边坐下来,把折扇搁在桌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温如玉面前。

“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纸上写的是一段案情。

大意是:甲向乙借银五十两,约定三月后归还,立有字据。三月期满甲无力偿还,乙将甲告至京兆府。甲辩称该字据是在乙的胁迫下所立,非本人真实意愿,故借贷合同应属无效。

案情下面空白处有一行小字:“请据此案拟一则判词,一炷香之内完成。”

温如玉看完之后把纸放回桌上。

赵四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一炷香,就在这张纸上写判词。你写什么?”

“你让我写判词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说甲辩称字据是在胁迫下所立,那他有没有举证?”

赵四的眉梢动了一下:“什么举证?”

“胁迫的举证。他说被胁迫,那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证人?有没有在案发后报过官?胁迫成立的前提是胁迫行为本身能够被证据佐证,不能仅凭被告一方之词就推翻一张白纸黑字的字据。”

赵四看着她,细长的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眯缝又出现了一瞬。

“所以你的判词会怎么写?”

“我会写:字据有效,甲当依照字据按期偿还借款。若甲主张胁迫,则须于三日内向京兆府提交相关证据,逾期未提交,则按原判执行。”

赵四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那张纸从桌上抽回来,叠了两下,放回袖中。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散了散。

“你刚才说证人、伤痕、报案记录——这些是哪个案子教你的?”

“什么哪个案子?”

“你翻孙耀祖那个案子的时候,你用的是证据链条的疑点。现在你用的是举证责任的分割。你这两套手法分开看都不算新鲜,但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就有点意思了。你这套东西,自己琢磨的?”

温如玉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那套“举证责任”的概念应该归在哪个源头里,前世法学院教的那些东西当然不能直接说。

“我以前读过一些旧案卷,”她说,“看多了就知道什么证据能用什么不能用。”

赵四把茶杯放下。

他看着她,眼中那层估量的东西比刚才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专注的注目。

“你在那间偏房抄卷宗,一天能赚多少?”

“够买三个包子。”

“我给你一个提议。你从大理寺出来,跟我做。我带你上堂,你帮我整理案卷、梳理证据、打下手。工钱翻三倍,住的地方我安排。”

温如玉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她昨天帮周大洗清了冤屈,今天面前这个人就来挖她了。

她的名字在京城底层已经传出去了,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

第二件事是她如果跟赵四走了,就进不了主档案库、碰不到甲辰柒叁那卷案卷了。

秦伯渊今天下午还在等她。

“我得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完,”她说,“等做完了再考虑你那个提议。”

赵四没有强迫。

他重新拿起桌角的折扇,站起来理了理袍摆。

“行。我等你忙完。不过我提醒你一件事——你如果真想在大理寺长久待下去,你那套东西只放在偏房抄卷宗太可惜了。什么地方养什么鱼,偏房养不出游得远的鱼。”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左手。”

温如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袖口滑下去了,手腕内侧那道疤露了出来。

她拉袖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赵四已经看到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折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下了楼。

温如玉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茶楼大门,穿过长街,拐进了对面巷子里。

那道鸦青色的背影走得极快,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一样。

她重新坐下来,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

她把茶钱留在桌上,起身下了楼。

回大理寺的路上她没有走很快。

赵四那句“什么地方养什么鱼”在她脑中转了两圈,又被她按住了。

她现在不能走。

她还没有看到温良的卷宗。

她回到档案库偏房的时候下午的日头正好照在窗台上。

杨主事还在抄卷,看到她回来只抬了一下眼皮:“聊完了?”

“聊完了。”

“那位赵四没把你拐走?”

“没有。”

杨主事哼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结果。

温如玉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把上午没抄完的案卷重新摊开。

她抄了一页半,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的时候已经记住了每一行的内容。

但她脑中还在想另一件事。

赵四看她的左手腕时那一眼停留的时间不对。

她之前从来没有在人前主动露出过那道疤,今天袖子滑下去是她疏忽了。

赵四看到了,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多看了一眼。

温如玉把袖口重新拢好,低下头继续抄卷。

她抄完那一页的时候外面的日光偏了一寸,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辰。

再过大约一个时辰,她就可以去主档案库门口等秦伯渊了。

她把笔搁下,揉了揉右手的手指。

指节微微发酸,但笔杆留在指腹上的压痕比几天前浅了。

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手指也在重新适应握笔的力度。

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桌角那张废纸掀了一下。

纸页卷起来的瞬间露出了她昨天写的那两行字。

“上午:京兆府。周大案结案。”

“下午:大理寺主档案库。甲辰柒叁。”

第一行的字已经被她用笔划掉了,墨线短促而果断。

第二行还在。

她的目光在“甲辰柒叁”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