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41"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1151) "第四天早晨温如玉去大理寺的路上,在门楼外的石阶旁看到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石阶边缘,低头用袖口擦眼睛。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肩头搭着一条搭膊,手指粗短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白色的粉痕。

他脚边放着一只空扁担,两头还挂着绳子,大约是挑货用的。

温如玉从他身边经过时放慢了脚步。

她听到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明明不是我的……三天了……没人听我说……”

她的脚步停住了。

那人抬起头看到有人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站起来,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姑娘,对不住,挡着您的路了。”

“你没有挡我的路。”温如玉说,“你刚才说‘明明不是我的’,是什么东西不是你的?”

那人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然后像是抓住了什么浮木一样开口了。

“钱袋。隔壁姓王的丢了一只钱袋,他说是我偷的。可我真的没有偷。”

“你叫什么?”

“周大,卖豆腐的。”

“你说你没偷,那王家的钱袋是怎么丢的?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周大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指节发白:“那天早晨我挑着担子路过王家门口,他家婆娘跟我买了两块豆腐,我收了钱就走了。下午王家就来说钱袋不见了,说我趁他婆娘进屋拿碗的工夫把柜上的钱袋顺走了。京兆府的差爷来看了,说我当时离柜子最近,就把我锁了三天。后来放了我,说案子还没结,随时还要传我。我这三天连豆腐都不敢卖了,怕一出门又被抓回去。”

“当时谁在场?”

“王家婆娘、隔壁李家的闺女、还有一个过路的老头。老头我不认识。”

“王家的钱袋平时放在哪里?”

“就放在堂屋的柜面上。他家婆娘说那天早上她进了屋,把装了钱的袋子放在柜面上,等出来给我送碗的时候袋子还在,等我走了之后她再进去就没了。”

“你走的时候袋子还在?”

“她说的。她说她亲眼看着袋子还在柜面上。”

“那你怎么知道袋子是丢了而不是被她家自己人挪了地方?”

周大搓了搓脸:“王家的说不会。他家没有旁人动过。”

温如玉站在石阶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风从门楼外的方向灌进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到了眼前,她抬手拨开。

“你等我一炷香的时间,”她说,“我去里面告个假,然后跟你去看看那间堂屋。”

周大愣了一下:“姑娘您是……您是官?”

“不是官。但我能帮你看看。”

她转身走进门楼,沿甬道到了偏房,跟杨主事说了上午有私事外出、午后回来补抄。

杨主事没抬头,只挥了挥手:“早去早回。”

她把早上带来的那卷案卷放在桌上,转身快步走出了大理寺。

周大还等在石阶下面,看到她就从地上拎起扁担和空挑子:“姑娘这边走,王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大约走一盏茶的工夫。”

温如玉跟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比温家老宅后墙那条夹道略宽一些的巷子。

巷子两侧住的都是普通人家,门脸不大,门槛都磨得发亮,门环上挂着晒干的红辣椒和蒜辫子。

周大在一扇半旧的朱红门前停下来:“到了。”

他敲了敲门。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靛蓝布裙的妇人开了门。

妇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到周大就皱起了眉:“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那案子还没结,你——”

“大姐,这位姑娘说能帮我们看看。”

妇人看了温如玉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简单粗陋的衣裳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她的脸:“你是哪儿的?”

“我在大理寺当差,”温如玉说,“抄卷宗杂役。不算官,但大理寺的东西我看过一些。王大姐,您能让我进屋看看那个放钱袋的柜子吗?”

妇人犹豫了一会儿。

她侧身让开了门,嘴里嘀咕了一句“你进来看看也行,反正也看不出来什么”。

堂屋不大,正面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半旧的立柜,柜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

妇人指着柜面:“就是这里。那天早上我拿了些零钱进去,随手把这袋钱放在柜面上。出去给周大送碗的时候袋子还在,等我回屋就没了。”

“你送碗出去的时候,堂屋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开着的。我出去的时候没关门。”

“你送碗给周大花了多长时间?”

“就几步路。从我堂屋门口到院门口,来回走一趟也就一小会儿。我放下碗,接了周大递来的铜板,回身进屋,前后拢共不到半盏茶。”

“这期间有没有人从你家院子里经过?”

“没有。”

“有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没有。”

温如玉走到那柜子前蹲下来。

柜面离地大约一丈,木质的,漆面有些剥落了。

她伸手摸了摸柜面的边缘和柜门之间的缝隙,又低头看了看柜子脚底的地面。

地上铺的是青砖,砖缝之间有几片脱落的漆皮和一层极薄的灰尘。

她的目光停在了柜子与旁边墙壁之间的那道窄缝上。

那道缝大约一指宽,从外面看不到缝里有什么,但缝口的位置有一小片灰尘被蹭掉了,露出的砖面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

她转头看向周大:“你那天来送豆腐的时候,有没有碰过这柜子?”

“没碰过。我站在院门口就没进过屋。”

“你走的什么路线?”

“从院门口走到堂屋门口,把豆腐递给王大姐,然后她给我铜板,我就转身走了。进都没进去过。”

温如玉重新看向那道墙壁缝隙。

她回头对王大姐说:“您能帮我拿一根竹筷来吗?”

王大姐不明所以,但还是去厨房拿了一根长竹筷递给她。

温如玉接过竹筷,蹲在柜侧,把竹筷的一端伸进那道壁缝中。

她慢慢往外拨了拨。

先是拨出了小半片风干的菜叶,然后是几粒灰尘裹着的碎屑。

第三下的时候,竹筷的尖端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

她放轻了力道,把那东西一点一点地从缝隙里拨了出来。

一只深褐色的布钱袋。

钱袋表面落了厚厚一层灰,边缘有一小块油渍,袋口系着一根细麻绳。

王大姐站在一旁看着这只钱袋从缝隙里被拨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苍白。

“……怎么会在那里?”

温如玉把竹筷放下,拿那只钱袋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约莫是空的。

她解开绳结往里面看了一眼——空的。

“这钱袋是你的吗?”

“是。这是我家装铜板那只袋子,我认得这个补丁。”

“里面没钱了?”

“没了。本来装了差不多三十文铜板。”

温如玉把空钱袋放在柜面上。

她站起身,看着那道缝隙。

“钱袋被人从柜面上拿走了,但拿的人大概没想到钱袋会从手里滑脱,或者是他匆忙之间没抓稳,让钱袋掉进了这道缝里。”

她转头看向周大:“你那天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屋,所以你没有机会从柜面上取走钱袋。”

她又看向王大姐:“您那天送碗的时候堂屋门开着,如果有人从外面经过,看到了柜面上的钱袋,趁机伸手进去拿走,是完全可能的。”

王大姐攥着自己的手指:“可院门当时是关着的呀。”

“那您家有没有从后院翻墙过来的可能?”

王大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张了张嘴:“我家后墙那片……是连着隔壁李家的后院……但李家那闺女一直在家的……”

“李家闺女那天在家吗?”

“在的。她还喊了我一声‘王婶早’呢,我记得。”

温如玉想了想,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王家的后墙。

后墙不高,大约一人多高的样子,墙头上铺着几片碎瓦。

墙的背面是另一座院子的正房后檐。

她弯腰看了一眼墙根的地面。

地面上有几片青苔被蹭掉的痕迹,像是有人从这里翻过。

温如玉直起身走回堂屋。

“这案子不复杂,”她说,“周大没有进过堂屋,所以他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摸走柜上的东西。钱袋现在被找到在墙缝里,说明拿走钱袋的人当时很紧张,失手让钱袋落进了缝隙中。”

她看了一眼王大姐:“您那三十文钱找不回来了,但周大偷钱的嫌疑可以洗清。如果京兆府的案子还没结,明天去公堂上,把周大和王大姐都叫上,当着堂上的面把墙缝里的钱袋拿出来,证明是失手掉进去的,而不是被偷走的。这样周大的案子就能了了。”

王大姐低头看着那只空钱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对周大说了一句:“……是我错怪你了,周大。”

周大的眼圈又红了,这一次他没擦,只是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温如玉站在堂屋里等了一会儿,确保两人没有当场吵起来。

然后她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日公堂,我可以在旁听席上坐着。如果京兆府的问话你们不熟,我可以替你们把话说清楚。”

王大姐抬头看着她:“姑娘,你帮这个忙要收多少费用?”

“不收。”

“不收?”

“不收。我还没正式的讼师资格,不能挂牌收费。这就算是我练手的。”

温如玉出了王家院子,沿着巷子往回走。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肩上,薄而寡淡,但她的脚步比刚出大理寺的时候轻了一点点。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自己接案子。

不大,不复杂,没有巨额悬赏,没有惊天冤情。

但周大的名字不会上京兆府的卷宗了。

他明天可以继续挑着豆腐摊出门了。

她回到大理寺时已经是下午了。

她坐回窗下的长桌前,提起笔继续抄那卷没抄完的案卷。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比之前稳了。

她能感觉到笔杆传来的那种熟悉的手感,像握住了一件很久没有碰过的工具之后重新找回了它的重量和重心。

她抄了两页之后杨主事走过来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温如玉继续抄。

但她脑中同时在想另一件事。

明天午后,秦伯渊约她去主档案库看那卷案卷。

明天上午,她要去京兆府替周大和王大姐把案子结了。

两个约会在同一天。

她用笔尖在废纸上写下两行字。

“上午:京兆府。周大案结案。”

“下午:大理寺主档案库。甲辰柒叁。”

她在“甲辰柒叁”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墨线短而直,划过纸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啃叶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