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40"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0920) "温如玉在大理寺档案库偏房抄了三天卷宗。

第一天她抄了二十三页,第二天抄了三十一页,第三天早晨手已经不抖了,落笔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灰袍男人每天傍晚来数页数,把当日的工钱放在桌角,全程不跟她多说一句废话。

她也没多话。

吃饭、抄卷、睡觉、抄卷,三点一线。

睡觉的地方是她用第一天赚的铜板在附近的通铺客栈租了一个角落。

说是角落,其实就是一间大屋的地板上铺一层草席,和另外六个同样没钱住单间的女人挤在一起。

地板硬得硌骨头,夜里翻身能听到隔壁人的呼吸声、磨牙声、说梦话的声音混成一团。

但至少是暖的。

有屋顶,有四面墙,没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她的身体在这三天里慢慢恢复了些。

手腕上那道镣铐压痕已经褪成了淡黄色,嘴唇上的裂口结了薄薄的痂,早上起来的时候不再发紫了。

她坐在窗下的长桌前,蘸了墨,在新的一张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今天是第三天。

她要抄的是一卷旧案,封皮上写着“永宁二年三月至六月京兆府杂案汇录”。

笔触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浮动着,像雪落在干叶子上。

她抄到第七页的时候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页纸的背面透出一点墨痕,像是前一页太薄了,把反面那页上的字迹映了过来。

温如玉翻过去看了一眼。

那页纸的正面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和她正在抄的这份卷宗不同,更细、更密,排列方式也更紧凑。

她翻回前一页,发现这两页纸之间多夹了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

那张宣纸上用极细的笔抄了一份目录,目录上的条目按日期排列,最后一条写着“七月廿二,御史温良案卷归档,编号甲辰柒叁。”

温如玉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

御史温良。

原身的父亲。

她翻到这卷杂案的卷末,看到了卷宗的归档索引——上面按日期排列着所有该时段内归档的案卷编号。

温良的案卷编号与她刚才看到的那条目录记录一致:甲辰柒叁。

案卷被归档在大理寺的主档案库,而不是她正在抄录的这间偏房。

温如玉合上眼前这卷杂案,目光在“甲辰柒叁”四个字上停了两息,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靠里的木架。

主档案库和偏房之间隔着一道门。

那道门是锁着的,她手上没有钥匙。

但木架之间的缝隙让她能看到主档案库那侧的部分卷脊。

她站在门缝前偏着身往里看了一息。

第三排木架的中段,有一卷用灰蓝色布包裹的案卷,布面上粘着一小块黄纸标签,标签上写着“甲辰柒叁”四个字。

温如玉把手掌贴在那扇门板上。

门板凉而沉,木纹紧密,推开需要比她更大的力气。

但她没有推开。

她退了半步,回到自己的桌边继续抄卷。

她抄完下午的份额之后等到灰袍男人来数页数,在他把铜板放到桌上的时候问了一句:“杨主事,主档案库那边,平时是谁在管钥匙?”

灰袍男人姓杨,她来了三天才从别人的口里听来的。

杨主事抬了一下眼皮:“问这个做什么?”

“我看到我抄的那卷杂案卷末提到主档案库有一份旧案归档,想查一句引文,但那边锁着进不去。”

杨主事看了她一会儿。

“那边归秦老管。”他说,“钥匙在他身上。你要是真有需要查的,找他。”

他把最后一枚铜板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秦老。

秦伯渊。

温如玉把桌上的铜板收进袖中,走出了偏房。

大理寺的甬道里已经暗下来了,两侧的屋檐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斜影。

她沿着甬道往外走的时候,心里把“甲辰柒叁”四个字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她有预感,那卷案卷里装着温良案的原档。

但那份原档是完整的还是被动过手脚的,她不清楚。

她在大理寺正门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秦伯渊,却看到了一道她见过两次的身影。

那道身影从甬道深处走出来,穿的是玄青色的长袍,走路的步伐不急不缓,右手中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卷白皮纸册。

他走到门口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她。

温如玉也看到了他。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她看清了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骨偏高,眼窝略深,嘴角没有弯着也没有抿着,是一种接近中性的平直。

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在公堂上见过他,第二次出堂的时候他在旁听席上坐着,第三次在廊柱后面靠着。

“你是……那天在公堂上的那位?”

那人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来面对着她,手中的白皮纸册换到了左手:“你是想问我是谁,还是想问我那日为何在堂上?”

他的嗓音偏低,语速不快,每个字的尾音都干净利落地收住了。

“都问。”

“我是大理寺的人。那日你公堂翻案,我奉命旁听记录,以便归档备案。”

“你记录我的案子做什么?”

“死刑重案翻供,按例需由大理寺派员旁听留存底档,以备日后复核之用。”

他的理由听起来滴水不漏。

温如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直视,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平稳。

她暂时找不到可以追问下去的地方。

“那你知道甲辰柒叁这卷案卷吗?”

那人听到“甲辰柒叁”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册的边缘停了一瞬。

他垂下眼像是想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目光:“甲辰柒叁是永宁二年七月归档的御史案卷,涉及弹劾与罢免的旧档,现在封存在主档案库第三排中段。”

“你看过?”

“大理寺的案卷,七品以上官员都有调阅权限。”

“那案卷里有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放在衣襟前的手上。

她正无意识地用指节叩着衣料,一下,两下。

“如果你想知道案卷里的内容,”他说,“你应该先去找到主档案库的钥匙。我听说那把钥匙现在在秦主簿手里。”

“秦伯渊?”

“对。”

他把白皮纸册夹回右手指间:“我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他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玄青色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渐渐融入了暮色的深处。

温如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说的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随口一提。

他把“甲辰柒叁”的位置说得那么准确,说明他确实翻过那卷案卷。

他看过那卷案卷里的东西。

她知道她现在不能直接去找秦伯渊要钥匙。

秦伯渊才刚把她从街上捡回来、引荐进大理寺抄卷宗,她不能一上来就开口要开主档案库的权限。

但她可以等。

她转身走回大理寺的甬道里,穿过那扇半掩的木门回到偏房,把桌上还没收起来的案卷和纸笔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摸了摸下午那卷杂案中夹着的那张宣纸目录,确认上面的“御史温良”几个字还在。

然后她合上了卷宗。

她回到通铺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入夜了,大屋里已经躺了四个人,剩下几个空位还铺着草席。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躺下来,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席面。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一片灰蒙蒙的房梁。

她在想几件事。

第一件事,温良的案卷编号是甲辰柒叁,她知道了它在主档案库第三排中段。

第二件事,那把钥匙在秦伯渊身上。

第三件事,那个穿玄青长袍的男人看过那卷案卷,但他没有告诉她案卷里有什么。

她不知道他的姓名、官职、来意。

但他出现在公堂上,又出现在大理寺门口,两次都是在她从封闭空间走出来的时候。

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温如玉翻了个身。

身下的草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的脸侧过来贴在枕头上,耳朵能听到隔壁铺位上那个女人的鼾声,低沉而均匀。

她闭上眼。

明天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那卷案卷到底是不是温家的原档。

第二件事,是想办法在秦伯渊面前提起它。

第三天的时候,她又遇到了一个时机。

下午抄完卷之后,她在甬道里撞见了秦伯渊。

他正从主档案库的方向走出来,竹杖点在青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

他看到她的时候抬了一下眉毛:“你今日抄了多少?”

“杨主事没有跟我讲。他说他数过了,明天一并结算给我。”

“那他那个人墨迹,你别急。”

秦伯渊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停下来侧头看着她。

“你在这里也待了三天了。怎么样,待得住吗?”

“待得住。”

“不嫌闷?”

“不闷。”

秦伯渊沉吟了一下,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像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那行,你要是觉得待着还好,就在这儿继续抄着。杨主事那边我去说,工钱不会亏你的。”

他抬步要走。

温如玉在他身后开口了:“老人家,主档案库第三排中段那卷甲辰柒叁的案卷,您知道里面记载的是什么内容吗?”

秦伯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在原地站了两息,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去路一样。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从哪知道这个编号的?”

“今天抄的那卷杂案里夹了一张旧目录,上面写了这卷案的归档记录。”

秦伯渊看着她的脸。

他看得很认真,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呼了一口气:“那卷案卷是御史温良当年的归档记录。”

“我能看看吗?”

秦伯渊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把竹杖换到另一只手里,沉默了一小会儿:“明天午后你来主档案库门口等我。别让人看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竹杖的笃笃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三下,然后沉入了深水。

温如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但她的呼吸还是稳的。

明天午后。主档案库门口。

她走到甬道的拐角处时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衣摆的褶皱上。

她不知道那卷案卷里到底有什么。

但她知道这是她离温家灭门真相最近的一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