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39"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2663) "温如玉在屋檐下缩了一夜。

冷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那种,比牢房里更甚。

牢房至少还有石墙挡风,这条屋檐下的巷口直通南北,夜风顺着夹道灌进来,像有人拿一把薄而凉的刀片从她的锁骨上慢慢划过去。

她蜷成最小的一团,背靠着墙,把双手夹在膝盖之间取暖。

天亮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冻得发紫,十个指头僵得像木头。

她试着站起来,膝盖弯不下去,小腿肌肉硬得像冻过的肉条。

她扶着墙慢慢站直。

晨光从巷子尽头铺进来,薄薄的白色光线照在青砖地上,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地叫着。

她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手脚才重新有了知觉。

然后她开始往前走。

去哪?不知道。

但不能停在这里。

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重新回到那条长街上。

早晨的街道比黄昏热闹得多,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外的方向涌进来,馄饨摊上冒着白腾腾的蒸汽,有人蹲在路边用一把短刷子刷着昨夜落霜的台阶。

温如玉走过馄饨摊的时候站了一下。

蒸汽扑在她脸上,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

她的胃抽搐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昨天那块油纸——纸还在,空的。

她把油纸重新叠好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抬头看馄饨摊上的那些人,但她经过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这丫头怎么瘦成那样”,没有回应。

她走出七八步远的时候那股香气已经被风吹散了。

她的脚步慢下来。

不是因为馄饨。

是因为她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灰褐色的粗布长袍,身量不高,微微弓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站在路边和一个卖菜的老头说着什么。

秦伯渊。

温如玉的脚钉在了原地。

那人比在牢里看起来更老一些,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病容,嘴唇是苍白的,但那双眼睛还是和牢里一样。

清亮而沉静,像一潭冬天不结冰的水。

她站了大约三息,那人才把目光从卖菜老头身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两息。

然后他走过来,竹杖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丫头,你这副样子是打算走哪儿去?”

声音和在牢里的时候一样,温吞的、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老人气息里特有的沙哑。

温如玉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哑:“不知道。”

秦伯渊看着她脸上的冻疮和嘴唇上的裂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中的竹杖夹到腋下,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转身去买了两只包子,用叶子包着递到她面前。

“先吃。”

温如玉接过叶子包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差点没接稳。

她把叶子包打开,里面是两只白面包子,皮薄馅鼓,包口捏着一圈细褶,冒着热气。

她没有客气。

她站在那里把两只包子都吃完了。

烫,第一口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吹,舌尖被烫了一下,但那股烫意和麦香一起涌进胃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一只包子吃完她才觉得脚底的地面是实的。

两只吃完她抬起头看着秦伯渊。

“老……老人家,您什么时候出来的?”

“比你早两日。”秦伯渊把竹杖重新拄回手里,“老头子我那个渎职案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罪,孙耀祖关着我只是为了不让我在外头乱走。现在他顾不上我了,自然就把我放了。”

“他顾不上您了?”

秦伯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温如玉手腕上的压痕,又看了一眼她衣摆上的破洞和脚下的布鞋底磨穿的印子。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温如玉说,“我没有钱,也没有地方住。温家的宅子被赵家占了,我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秦伯渊沉吟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说“我帮你”,而是看着远处街角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出了两息的神,像是在心里把某个主意翻来覆去地检视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丫头,我认识一个人。他那里常年缺人抄卷宗,每日管一顿饭,工钱按页付。活儿不轻省,但你认字,应该做得来。”

“抄卷宗?”

“大理寺的案卷归档案库。每日有大量旧案需要抄录副本归档,写的字要端正,不能出错,出错要赔纸钱。那人管着档案库的一间偏房,缺一个能静下心来抄东西的人。”

大理寺。

温如玉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顿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大理寺是她之前听老秦说过的那个复核死刑案卷的衙门。

那个掌握着全国重大案件二次审查权力的地方。

她如果能进大理寺,哪怕是抄卷宗,她也能接触到那些普通百姓一辈子都碰不到的案卷。

“我做。”她说,“什么时候可以去?”

秦伯渊看着她脸上的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窗外突然有人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

“现在就可以。那人在档案库偏房,今日应该当值。你跟我走。”

他转身走在前面,竹杖在青砖上不急不缓地笃笃响着。

温如玉跟上去。

她走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能看到他花白的发根底下露出的一片头皮,皮肤松弛,带着老年斑。

这个人在牢里教了她律法的知识,在街上给了她两只包子,现在要把她领进大理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

但她没有问。

秦伯渊带她穿过三条街,拐过一座石牌坊,面前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灰砖门楼。

门楼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长匾,写着“大理寺”三个字。

字是篆体,笔画厚重沉稳,像是从石头上刻出来的。

门前站着两名守卫,腰悬佩刀,目不斜视。

秦伯渊走上前去与守卫说了几句话,守卫看了温如玉一眼,侧身让开了门。

秦伯渊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她快步跟上去,穿过门楼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门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两层,像走进了一座石砌的深井。

门楼后面是一条长方形的青石甬道,两侧是灰瓦覆盖的厢房。

甬道尽头的正殿高约三丈,殿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沉暗的金色。

秦伯渊没有走向正殿,而是带着她拐进了甬道右侧一条更窄的巷子,走到尽头处推开了一扇半旧的木门。

木门后面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大约一丈五宽、两丈深,顶棚低矮,梁上挂着几盏油灯。

四面墙壁从地面到顶棚全是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一排的卷宗,有的用蓝布包裹,有的用麻绳捆扎,纸角从布的褶皱里露出来,泛着旧纸特有的黄褐色。

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陈纸气味,混着墨汁和灰尘,还有一种干燥的草木香。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卷正在抄录的案卷和几支细笔、一碟墨汁、一把裁纸刀。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瘦长男人,大约五十岁,下巴上留着山羊胡,正低头往纸上写字。

那人的笔在空气中顿了一下,然后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秦伯渊,又看了一眼秦伯渊身后的温如玉。

“老秦,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丫头?”

“嗯。街上捡的,无家可归,认字,能抄书。你给她活干,给她管饭就行。”

灰袍男人放下笔,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温如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在她的手腕和衣裳破口上停了两处,但什么都没问,转身走到木架前抽出一卷用红绳捆着的案卷,递到她手上。

“抄这份。按原样抄写,不可添改,不可漏字。抄完一卷按页数给钱,页数我会验。抄错了,错一页扣三天的饭。”

温如玉接过案卷。

卷封上写着“京兆府永宁三年七月案卷”一行楷字,墨迹已经褪了大半,纸边泛着虫蛀的细孔。

她打开卷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个不认识的案子和几份供词。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她走到窗下那张长桌的另一端,把案卷摊开,从笔筒里取了一支细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是紧张。

是一种太久没有握笔的生疏感。

她慢慢写了一行,字迹不算好看,但端正清晰,笔画没有拖泥带水。

灰袍男人站在她身侧看了几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秦伯渊还在门口站着。

竹杖拄在身前,两只手叠在杖头上。

他看着温如玉坐在窗下抄卷宗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丫头以后要是问你什么,你知道的,该说就说。”

那话是对灰袍男人说的。

灰袍男人头也没抬:“知道了。”

秦伯渊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梁上油灯偶尔爆出的一粒火星的轻响。

温如玉抄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抄到大约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开始酸了,但墨迹还是连贯的,没有停顿。

她一边抄一边在脑中快速扫描那些案卷的内容。

这是一桩普通的借贷纠纷案,和温家没有关系,和灭门案也没有关系。

但她的目光在扫过纸面的时候已经记住了每一条人名、日期、案发地点。

这些信息现在没用,也许以后会有用。

她抄完第八页的时候灰袍男人走过来,用手指量了量她写的那一摞纸的高度,又拿起最上面一张凑到灯下看了看字迹。

“还行。继续。”

他把纸放回去,走开了。

温如玉继续抄。

窗外的光从偏东的位置慢慢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开始向西倾斜。

她抄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手已经完全麻了,笔杆在指缝间被压出一圈深红色的印痕,但她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她只是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换了一根笔,蘸了新墨,继续写。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灰袍男人站到她桌边,把那摞抄好的纸收走了。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卯时来,管一顿午饭,日结当日工钱。”

他数了数页数,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

温如玉把铜板收进袖中。

不多,但够买两个包子加一碗粥。

她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但比早晨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腿能打直了。

她走出那间档案库偏房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甬道上的青石泛着晚霜的光。

她走了几步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矮墙站了站。

大理寺。

她进来了。

虽然只是抄卷宗的杂役,虽然连正经的编制都算不上。

但她坐在那张长桌前面的时候,她的手握着的笔触到的是大理寺的纸,她写下的字是大理寺的案卷。

那些旧纸里可能藏着线索。

温家灭门案的案卷也许就躺在某一排木架的角落里。

她想起原身记忆中那件被藏起来的“东西”,想起赵氏找它找了十年,想起她自己在牢房里看到的那面墙上刻着的半句话。

所有这些线索现在都在她触不到的地方,但她至少站到了离它们更近一层的地方。

温如玉转身往回走。

她走出大理寺门楼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门楼左侧廊柱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正靠在柱子上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那个人穿的是玄青色长袍,手中捧着一卷刚刚归档的案卷,拇指的边缘压着纸页,像是正要翻开又没有翻开。

他看着温如玉消失在街角,转身走回门楼深处。

他走了大约十几步,迎面碰上一个穿皂衣的守卫。

守卫躬身行了一礼:“贺兰少卿,档案库偏房今日来了个抄卷宗的女人,秦伯渊引荐的,说是刚放出狱的。要不要查一查底细?”

那人脚步停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档案库偏房方向那扇半掩的门,沉默了两息。

“查。别惊动她。”

他说完这话继续往前走,手中的案卷被他翻开了一页,拇指沿着纸边缓缓滑了过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