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38"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3437) "温如玉走了大约两里路才停下来。

长街从京兆府门前延伸出去,穿过了三条横巷,拐过两座石牌坊,越走越窄。

两边的铺面从酒楼布庄变成了杂货摊子和修鞋的棚子,路上行人的衣着也从绸缎皂靴变成了粗布麻鞋。

她停下来靠在一面矮墙上歇气。

腿在发抖。

从牢里出来之后她一直没坐下过,先是在公堂上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又连着走了两里多路。

这具身体里存着的那点粥面饼早就消化干净了,现在胃里空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她抬手按了按腹部,掌心贴上去能摸到清晰的肋骨轮廓。

太瘦了。

原身被关在柴房里十年,赵氏给的口粮只够维持不断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镣铐留下的压痕还在,呈一圈淡红色的印子,边缘微微有些肿。

她没有处理伤口的东西,只能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

歇了大约半盏茶,她重新直起身。

往前走。

她没有具体的目的地,但脑中有一条隐约的方向——温家老宅。

原身记忆里那座宅子还在,大约离此处还有三四里地。

她不知道那座宅子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她需要去看看。

她沿着长街继续走了小半个时辰,路上问了两回人,终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墙都是灰砖砌的,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野草。

走到巷子尽头时,她看到了那扇门。

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门环是黄铜的,一侧的环扣断了,只剩下半截铁杆钉在门板上。

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铁质的,锁梁粗壮,锁孔里插着钥匙。

不是温家的锁。

温如玉站在那扇门前没有立刻上前。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了又松开。

原身记忆里这扇门的样子和眼前的不同。

六岁那年门的朱漆还是完好的,门环是完整的两个,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的是“温宅”两个字。

现在门楣上空了。

匾被取走了。

温如玉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把锁。

冰凉,坚硬,锁面上没有灰尘,是经常有人触碰的状态。

有人住在这里。

赵氏死后,赵氏娘家的人接管了这座宅子和里面所有的东西。

她被关在牢里的这几天,赵家的人已经把温家搬空了。

温如玉站在那扇门前,把手掌按在门板上。

木质粗糙,有几处木刺翘了起来,扎进她的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指甲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珠。

她没有缩手。

她在想原身六岁那年最后一次从这个门里出来时的样子。

那天夜里火光冲天,她被温家的一个老仆从后院的狗洞里塞了出去,裹着一件大人的外袍,赤着脚在暗巷里跑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被人找到了,找到她的人把她带回了温家,可温家已经不是温家了。

赵氏穿着素白的衣裳站在门口,看着她被带回来的样子,嘴角弯着。

“回来了就好。”

然后她就再也没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过。

十年。

温如玉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掌心里的那根木刺还扎在肉里,她低头用指甲把它拔了出来。

血珠冒出来一粒,很快就凝住了。

她转身离开了那扇门。

既然温家的宅子已经被赵家占了,她就不可能回那里。

但她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原身被关的那间柴房,还在温家老宅后院的墙外。

那间柴房实际上不属于温家老宅的范围,它是贴着后墙外沿搭起来的一间小棚屋,从外面巷子里可以绕过去。

温如玉沿着老宅后墙绕了小半圈,穿过一条更加狭窄的夹道,果然看到了那间柴房。

柴房的屋顶是薄木板拼的,好些地方已经翘起了边。

门板半掩着,门轴歪了,露出拇指宽的一条缝。

她推开那扇门。

里面空了。

原身住了十年的那间柴房——她以为至少还有一席草垫、一件破袄、一只缺了口的碗——全没了。

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挂着一张蛛网,网上粘着一片干枯的树叶,在风里轻轻打着转。

没有了。

赵氏死后,赵家人把原身留下的东西全部清空了。

连一张草席都没留下。

温如玉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间。

原身记忆里那些蜷缩在墙角的夜晚、隔着门缝听外面雨声的日子、用指甲在墙上刻字的无数个黄昏——

全部被抹掉了。

她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来。

腿早就撑不住了。

坐下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肌肉酸痛得像是被人用棍子抽过。

她坐在柴房门口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框,看着夹道尽头的天空。

天色已经过了午时,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落下来,斜斜地切在她脚前的尘土上。

她的肚子里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咕噜噜的一长串,从胃底往上翻涌。

她用手按住腹部,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胃壁在抽搐。

没钱。

没地方住。

没有吃的。

没有人认识她。

她现在是自由的,但她也是空白的。

温如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在想前世。

前世她凌晨四点多倒在办公桌上的时候,身边还有电脑、手机、咖啡杯、一抽屉没吃完的速食饼干。

那些东西现在都不在了。

她连一枚铜板都没有了。

原身身上这套衣裳是赵家下人随手给她套上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上还有两三处缝补的痕迹。

她翻遍了所有衣袋,什么都没有。

连一条帕子都没摸到。

温如玉深吸了一口气。

夹道里的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尘土的气味。

她呼出去的时候能看到浅淡的白雾。

冬天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条夹道里撑多久。

饥饿和寒冷叠加在一起,比任何一种单独的感受都更难熬。

饥饿让人虚弱,寒冷让人无法入眠,两者一起压下来的时候,脑子会变慢。

她需要脑子保持清醒。

可她现在连一块饼都买不起。

温如玉把额头搁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原身的记忆又开始往深处翻。

那些年里赵氏有时会忘了给她送饭,最长的一次是四天。

第四天的时候她饿得只能趴在地上舔墙缝里渗出来的水,后来是隔壁的李婶隔着墙缝递了半块饼进来,她才撑住了。

那半块饼她已经忘了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着火一样。

她的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叩了。

叮。叮。叮。

指节敲在膝盖骨上的声音很轻。

她在想一个出路。

原身此刻的身份是无家可归的孤女,没有户籍册上的房产地契,没有任何可典当的物件,没有亲属可投靠。

如果她去街上乞讨——

她想了想,否了。

乞讨只能管一顿半顿,解决不了长期生存的问题。

她需要一份能养活自己的事。

可她身上唯一的本事是打官司。

她前世做了十五年律师,熟悉的是法律条文、证据审查、法庭辩论。

但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个刚翻了案的无罪女犯,没有人会信任她的专业能力。

温如玉把膝盖上的手松开,抬头看着夹道尽头的天空。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更薄更淡。

她的胃又开始叫了。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直。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过小腿,才慢慢活动了一下脚踝。

她决定先离开这条夹道。

就算找不到吃的,至少不能待在原地等冻。

她走出夹道,重新回到了那条长街上。

长街两侧的铺子大多在收摊了,卖菜的把挑子扛上肩膀,卖馒头的在往笼屉上盖白布。

她经过馒头摊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那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在把笼屉往推车上搬。

她看到温如玉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买馒头?”

“我……没有钱。”

那妇人的目光在温如玉的衣裳和手腕的压痕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低头从笼屉里夹了一个馒头,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拿去吃。”

温如玉愣了一瞬。

她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油纸包,白面馒头的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带出一股浓烈的麦香。

“我没钱。”

“说了不要钱,”妇人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你这手腕上的印子,刚放出来的吧?从牢里出来的人第一顿都是别人给的,我给你这顿,你以后有了记得还别人就是。”

温如玉攥着那只油纸包。

纸包是热的,那股热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让她的手指终于不再僵硬了。

“谢谢。”

“快吃吧,凉了就硬了。”

她走出几步才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白面的,微甜,嚼起来绵软而扎实。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之后她把油纸折好收进了袖中。

馒头摊的妇人已经把推车推走了,长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天色从灰白向铁灰过渡,檐角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斜。

温如玉靠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

肚子里有了东西,思路也跟着清了一些。

她在这个世界里现在什么都不剩。

原身的家产被赵氏娘家占去了。

原身的身份被抹去了。

她从一个死囚变成了一个流民。

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

按照老秦在牢中跟她提过只言片语的信息,在大虞朝,无产无户的流民会被纳入“贱籍”,终身不得科考、不得为官、不得拥有田产不动产。

贱籍。

她前世没有听过这个词,但此刻她大概理解了它意味着什么。

一个被贴上贱籍标签的人,在这个世界里做什么都矮人一头。

讼师?律法规定贱籍者不得参与公堂诉讼。

学文?贱籍者不得科考。

从商?贱籍者不得开设铺面。

她能走的路,被一道身份上的门槛堵死了。

除非她先把自己从贱籍里捞出来。

可要出贱籍,需要有人担保,需要一笔相当数量的银钱,需要去官府办理脱籍手续。

她一样都没有。

温如玉靠着枯树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太阳落山了。

冬天的天黑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冷水,把最后那点橘红色浇成了深蓝。

她坐在地上的姿势和牢房里差不多,膝盖蜷起来,双臂环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长街上的铺子陆续关了门。

一户一户的油灯亮起来,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条一条的暖色。

她看到那些人家的窗纸上映着人影。

有人在灯下吃饭,有人在收拾碗筷,有人在抱着孩子哄睡。

那些都是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在前世她的公寓里有一盏台灯、一张书桌、一个永远堆着卷宗的文件夹架。

凌晨四点十七分的时候,那些东西都还在她身边。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温如玉把额头埋在膝盖里。

寒冷从地面往上渗,沿着她的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延伸到后背。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

但她没有起身。

她必须想明白一个事情。

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她需要什么?

第一,需要一份能糊口的事。

第二,需要摆脱贱籍的身份。

第三,需要查清温家灭门案的真相。

这三件事的顺序不能乱。

如果她连饭都吃不上,就没有精力去查案子。

如果她没有正经身份,就没有资格去接触案卷和证人。

她需要先活下来,再站稳,才能去做那些需要力量才能做的事。

温如玉把膝盖上的手松开,抬头看着远处最后一户人家的灯熄灭了。

整个长街沉入黑暗。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肩膀,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她想到了一个事情。

公堂之上,她能赢孙耀祖,靠的是老秦教给她的律法知识和她自己对证据链条的敏感。

这两样东西现在还在她脑子里。

她前世十五年的律师经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到。

但如果她能把它们用出来,哪怕只是从最小的案子开始,一点一点地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也许能找到一条路。

不是靠别人施舍,是靠她自己打出来的一条路。

温如玉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比下午的时候好了一些。

她在黑暗中沿着长街往回走了几步,找了一处略微避风的屋檐下坐下来。

冬天夜里室外过夜会冻死人,但她没有其他选择。

她把背靠在墙上,把冻僵的手插进袖中取暖。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均匀而缓慢。

她没有睡着。

但她也没有害怕。

前世她从法学院毕业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钱和一箱书。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个世界和前世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共通的。

活着本身就是一个案子。

而她这辈子打的第一个案子,不是帮别人打的。

是打给温良、打给原身、打给她自己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