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36"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3278) "温如玉是被一阵铁链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比脚步声更清脆,像是有人把一串钥匙挂在腰上走动时发出的碰撞。

她睁开眼。

高窗外的天空已经亮了,但光线比早晨更白、更烈。

日头大约到了巳时。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身体靠着墙壁滑下来了一些,脊背在石面上硌得发麻。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地面,凉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止一个人的步子。

至少三个。

她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铁锁被转动、取下的动静。

牢门被推开了。

开门的人身形高大,穿着京兆府捕快的皂衣,腰间别着一根短棍。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都穿着同款皂衣。

“温如玉,时辰到了。起来。”

温如玉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她的膝盖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捕快走到她面前,从腰间解下一副铁链。

铁链不长,一头连着镣铐,另一头是一截短铁杆。

他把镣铐扣在她手腕上。

铁环冰凉,贴着腕骨传来一阵寒意。

“走吧。”

捕快没有多话,转身走在前面。

温如玉跟上去,身后的两名捕快一左一右夹着她。

她经过隔壁牢房门口时偏头看了一眼。

石墙还是石墙,木栏还是木栏。

里面没有人影。

老秦不在。

牢门是锁着的,但里面是空的。

她不知道他被带到哪里去了。

但她没有时间多问。

捕快推了她一把,她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挺直了背脊继续走。

走廊比她在牢房里看到的更长。

两侧的牢房一间挨着一间,有的亮着有的暗着。

暗的那些没有犯人,亮的那些有人的轮廓倚在木栏后面,隔着铁条看着他们经过。

没有人说话。

那种沉默让她想到上法庭前一天夜里,她独自从律所走到停车场时的那种安静。

全世界都在等着第二天。

而她现在要走进去了。

京兆府的公堂比温如玉想象中要大。

正堂坐北朝南,屋顶高约三丈,梁上画着暗红色的莲花纹。

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黑底金字:“明镜高悬”。

匾额下面是一张宽大的案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脸盘宽圆,颧骨微高,下巴上蓄着短髭。

他穿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帽翅两端的形状比温如玉前世在古画上看到过的略短一些。

温如玉的目光从他脸上快速扫过。

八字眉,眼睛偏小,眼白泛黄。

嘴唇薄而下撇,嘴角有一条深刻的纹路,直通下颌。

孙耀祖。

他的目光落在温如玉身上,打量了一息,然后把视线收回案桌上的一张纸上。

案桌左侧坐着一位师爷模样的人,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

那人面前摊着笔墨和空白纸张,大约是负责记录的。

案桌右侧站着一个皂衣差役,手中持着一根黑色的戒板。

堂下两侧各站着四名捕快,手持水火棍,目不斜视。

大堂正门敞开着,门外隐约能看到一些探头探脑的人影,大约是附近的百姓在看热闹。

温如玉被带到堂中央停下。

捕快退后一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她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孙耀祖的、师爷的、捕快的、门外的。

孙耀祖开了口。

“堂下何人?”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拖腔。

“温如玉。”

“你所犯何罪?”

“我没有犯罪。”

堂上安静了一拍。

孙耀祖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犯罪。我没有毒杀继母,那碗汤里的毒与我无关。”

孙耀祖把目光从案纸上抬起来,正正地落在她脸上。

这一次他看了更长的时间,大约有三四息。

然后他转向左侧的师爷:“卷宗。”

师爷抽出一份卷宗递过去。

孙耀祖接过来翻了两页,指节在某一行上点了点:“温如玉,本府这里有你的画押认罪书,按了大拇指印。你自己画了押的,这桩案子你认了。”

“我没有认罪。”

“这是什么?”

孙耀祖把认罪书转过来,朝向她。

她隔着两三丈远看到了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和下方一个暗红色的指纹印。

“我不识字。”

孙耀祖的眉又动了一下:“不识字?”

“我不认得状纸上写了什么,他们把我的手指按上去的。没有人给我念过上面的内容。”

孙耀祖把认罪书放回桌上,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敲得很轻,但堂上安静,那两声响每个人都听到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师爷。

师爷微微点头。

孙耀祖重新坐正了身体:“你说你不知情。但本案有人证两名,均指认你往赵氏羹汤中投毒。人证物证俱在,你当堂翻供,有何凭据?”

温如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堂中央,铁链垂在身前。

“大人,我想问一个问题。”

孙耀祖看着她:“你问。”

“那碗羹汤,验出毒物是什么?”

“砒霜。”

“验毒报告在哪里?”

孙耀祖看了师爷一眼。

师爷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走到温如玉面前展开。

纸上写着“验毒记录”四个字,下面几行小字,末尾盖着一枚朱红印章。

温如玉快速扫了一遍。

记录内容很简单——“羹汤样品呈阳性,含砒霜成分,检验人:京兆府仵作房张守成。”

没有检验时间。

没有样品采集时间。

没有样品来源的详细描述。

“大人,”她抬起头,“这份验毒报告没有写采集样品的时间。”

孙耀祖的眉皱了一下:“那又如何?”

“羹汤是什么时候从厨房端出来的,什么时候送到仵作房检验的,这中间隔了多久,验毒的人是谁,有没有第二人见证。这些都没有写。”

堂上的沉默比之前更长了一些。

孙耀祖的食指又敲了两下桌案。

“你的意思是,仵作的验毒结论不可信?”

“我的意思是,既然要定罪,就必须说清楚这个毒是怎么验出来的。如果连验毒的流程都讲不清楚,那砒霜到底是不是从那碗汤里验出来的,也有待商榷。”

孙耀祖的嘴角抿了一下。

那表情很细微,但温如玉捕捉到了。

他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案桌左侧的师爷推了推眼镜,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孙耀祖换了一个方向:“证人。本案有赵氏贴身丫鬟翠儿和厨房烧火婆子刘氏两人作证,均指认你在赵氏用膳前曾进入厨房,在羹汤盆边停留片刻。”

“她们说看到我把东西放进汤里了吗?”

孙耀祖低头翻卷宗:“翠儿说‘看见小姐的手在汤盆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撒什么东西’。刘氏说‘小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打开抖了些粉末进汤里’。”

“她们同时看到了?”

“是。”

“从什么位置看到的?”

孙耀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他重新翻了几页卷宗,脸上的不耐开始浮出来。

“厨房门口。翠儿站在门口,刘氏在灶后。”

“厨房门口距离汤盆多远?”

“不到一丈。”

“那她们两个人,一个在门口、一个在灶后,同时看到我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打开、抖粉末、放回袖中——这整个过程她们看得清清楚楚?”

孙耀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堂下的百姓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孙耀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些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温如玉,”他的声音沉了一些,“你这是在对本府的办案提出质疑?”

“大人,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那厨房很小,汤盆放在灶台边上。如果我站在汤盆前撒毒,那我的背对着门口还是侧对着门口?”

孙耀祖没有说话。

师爷抬头看了一眼温如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我问这个是因为——”温如玉继续说,“如果我的背对着门口,那站在门口的翠儿只能看到我的背影,不可能看到我从袖中取出东西。如果我的侧面对着门口,那灶后的刘氏又正好被灶台挡住视线,她也看不到我的正面动作。两个人同时看到我‘打开纸包’,这个视角在空间上不成立。”

公堂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沉默。

那沉默和之前的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孙耀祖在等她答话。

现在的沉默是孙耀祖在想怎么接话。

他翻了一页卷宗,又翻了一页。

师爷的笔停在了半空,墨汁在笔尖上凝聚成一颗将坠未坠的墨滴。

孙耀祖抬头看了师爷一眼。

师爷微微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但温如玉看到了。

孙耀祖把卷宗合上了。

“温如玉,本案证据充分,人证物证齐全。你的这些狡辩——”

“大人,”温如玉打断他,“我不是在狡辩。我只是想请大人按照大虞律第四十七条,给我完整的听讼三日。前日画押我不认字,昨日我在牢中无人提审。今天是第一日公堂,大人至少应该听完我说的每一句话再做判断。”

孙耀祖的手指停在了卷宗的封面上。

他看着她。

温如玉也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她手腕上的那块疤。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赵氏十年来是怎么对待这具身体的。

但她知道他此刻在权衡。

她是当着堂上堂下这么多人的面翻供的。

如果他现在强行结案,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证人。

如果他不给听讼三日的程序,日后有人追究起来,他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跳过了一道法定程序。

孙耀祖靠在椅背上。

他又看了师爷一眼。

师爷把笔放了下来,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鼻梁。

孙耀祖把目光从师爷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温如玉脸上。

“好,”他说,“既然你不认罪,本府就给你听讼三日的期限。今日先审到这里,三日后复堂。但在此期间你不得保释,仍须收押候审。”

他拿过一枚令牌丢向堂下的捕快:“押回牢房,严加看管。”

温如玉的膝盖在这时候软了一下。

支撑她说完这整段话的那股力气在判决出来的瞬间泄了一部分。

她靠着铁链的重量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跪下去。

捕快走过来扯了一下铁链。

她转身跟着他往堂外走。

经过公堂大门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门口围观的人群。

那些人影挤挤挨挨的,一张张面孔都模糊不清。

但她的目光在某一个方向上停了一瞬。

人群的最外侧,靠近廊柱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玄青色长袍的年轻男人。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挤着往前看,而是靠在柱子上,双手拢在袖中。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

捕快推了她一下。

她往前走,铁链在青石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那人站在柱子的阴影里,离公堂大门大约七八步远。

他没有动。

温如玉被押着从廊下经过时,余光能感觉到那人始终没有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围观百姓不同。

那些人看的是热闹。

他看的是一桩案子。

捕快把她推进了走廊。

公堂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大半截,光线从宽窄不等的门缝里漏进来,把廊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形。

温如玉的步伐慢慢稳下来。

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但呼吸已经平了。

听讼三日。

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三日后复堂,她还有时间准备更多。

但她也知道孙耀祖不会让她轻松度过这三天。

“严加看管”四个字,是他的警告。

温如玉垂下眼看着手腕上的铁链。

铁环在晃动中撞上了腕骨外侧那块疤,冰凉而硬的触感碾过那片旧伤。

她微微蹙眉,但没有躲开。

她今天在公堂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老秦教给她的那些律条的化用。

证人双人佐证——她用了空间视角去解构。

物证来源链——她用了验毒流程的缺失去质疑。

听讼三日——她直接引用了第四十七条。

每一步都是老秦在隔壁牢房教她的那些东西。

温如玉重新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捕快开了锁,把她推回牢房。

牢门关上,铁锁落回原位的声音清脆而沉闷。

她重新坐在墙角。

高窗里的光比早晨更斜了。

隔壁的牢房还是空的。

她靠着墙,把今天公堂上所有人的表情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孙耀祖、师爷、捕快、门口的百姓。

以及那个穿着玄青长袍靠在廊柱上的男人。

那个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

温如玉闭上眼。

她觉得这个人之后还会再出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