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35"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3746) "隔壁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昨夜不同。昨夜是有人睡着的呼吸声,翻身的窸窣声。今天早上那阵脚步声离开之后,石墙那边就彻底没了动静。

老秦大约也在等什么。

温如玉把腿伸直,脚踝蹭过稻草底下凸起的青石地面。

牢房里的光线又亮了一些,光柱从高窗斜斜地切下来,落在地面上。

她能看清空气中灰尘的形貌了——那些细小的粒子旋转着上浮,像被什么无形的手在慢慢搅动。

她的视线跟着那些灰尘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那截手腕伸进光柱里。

晨光照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白而薄,能隐约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块疤也在光里。

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平滑,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整圈。

像一块冻过的肉被烙铁按上去之后留下的印记。

温如玉把右手伸过去,食指的指腹轻轻压在那块疤上。

平的。

疤痕的表面没有凸起,与周围的皮肤齐平,但摸上去的感觉不一样——更滑,没有毛孔的颗粒感,像磨过的骨片。

她按得重了些。

疼。

那疼痛从疤痕下方漫上来,不是尖锐的刺,而是一种钝而沉的灼热,像是那烙铁的温度还蛰伏在皮肉深处,一压就醒了。

温如玉皱起眉,把手指移开了。

这具身体对这块疤的记忆比她的意识更敏感。

她闭了闭眼。

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暗沉的黄昏。

原身被赵氏的两个丫鬟按在地上,脸侧着贴在地面上,冰凉的砖缝硌着她的颧骨。

她的左臂被人拽直了,袖口被推到手肘以上,露出瘦白的小臂。

赵氏蹲在她面前。

那张脸凑得极近——浓妆被汗浸得花了些,嘴唇上涂着暗红的胭脂,嘴角有一道下撇的纹路。

“东西呢?”赵氏的声音尖而细,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原身没有回答。

赵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炉子前面。

炉膛里烧着炭,火光映在赵氏的脸上,把她颧骨下方的那片阴影照得忽明忽暗。

赵氏从炉膛里抽出一把铁钳。

铁钳的尖端烧得通红,边缘泛着一层橘白色的光。

赵氏转过身来,蹲回原身面前。

“最后一次问你。那东西在哪里?”

原身的嘴唇在抖。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那铁钳落下来了。

烫的。

温如玉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死死攥着衣摆,布料在掌心里拧成了一团。

她慢慢松了手。

手腕内侧那块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白的光。

她垂下眼,把这具身体里那段记忆的余震按了下去。

赵氏要找的“东西”。

温良留给原身的“东西”。

温如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脑中那根线慢慢抽长了。

原身六岁那年的灭门案。

温良被按在庭中斩杀。

赵氏作为续弦,在那个夜晚之后以“唯一幸存者家属”的身份接管了温家全部家产。

她霸占了宅子、田地、银两,然后把原身这个温家嫡女扔进了后院柴房。

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

温如玉把这个问题放进脑中,慢慢转了一圈。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答案。

但赵氏这十年来的行为给出了一种模糊的暗示——赵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温良留下的那件东西。

赵氏找不到,所以不敢直接杀了原身。

她留着原身,是为了逼问那件东西的下落。

而一个月前赵氏突然死了,死得那么急、那么快。

温如玉的指尖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人替原身杀了赵氏?

还是赵氏的死本身就和那件东西有关?

她不清楚。

目前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支撑任何一种推测。

她只确定一件事——赵氏虐待原身十年,用烧红的铁钳烫她,把她关在后院柴房中不见天日,都是为了逼她说出一个她根本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东西。

原身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留了一样东西给她,但她当时太小了,慌张之中随手藏到了某个地方,藏完就忘了。

十年了。

那件东西大约还在那个原身再也想不起来的地方。

温如玉把手腕上的袖子重新拉下来遮住疤痕。

她靠着墙壁站起来,扶着木栏走了几步。

走廊里没有声音。

高窗外的天空是灰白的,有几只麻雀从窗沿掠过,带起极细的振翅声。

她把手伸出木栏之间的缝隙,指尖够不到对面的墙。

油灯还挂着,灯芯已经烧黑了,杯底剩下薄薄一层油。

她重新收回手,靠着木栏坐下来。

既然走不了,就只能继续往下挖。

她把脑中那些碎片重新翻出来。

温良,原身的父亲,曾是御史。

御史。

温如玉把这个词单独拎出来,反复琢磨。

御史在大虞朝是言官,职责是监察百官、弹劾不法。

温良做御史的时候,弹劾了某个人。

灭门案发生在弹劾之后。

那个人怕了,所以杀了温良全家。

赵氏作为续弦,在那个人灭门温家之后,反而成了温家财产的接管者。

赵氏和那个灭门的人,之间有某种关系。

那件被温良留下来的“东西”,大约就和她弹劾的那件事有关。

原身什么都不知道。

温如玉呼了一口气,靠在木栏上,头微微仰起。

光柱落在她的眼皮上,隔着眼皮透进来一层暖洋洋的红。

她闭着眼睛把前面这些线索串了一遍。

灭门案的真凶不是盗匪。

灭门案的真凶是温良弹劾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在杀了温良之后,并没有拿走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被原身藏起来了,至今下落不明。

赵氏找它找了十年,没找到。

然后赵氏死了。

温如玉睁开眼,眼皮上那层暖红消失了,眼前是灰白的石壁和暗绿的苔痕。

她现在的处境其实很简单。

赵氏死了,不管是谁杀的,罪名都落到了原身头上。

灭门案的真凶也好,赵氏背后的那个人也好,现在都乐于看着原身死掉。

一个死了的孤女不会说话。

一个死了的孤女也不会突然想起那件东西藏在哪里。

温如玉缓缓握紧了手指。

不。

她不能让这具身体死在这里。

哪怕原身已经不在了,这具身体里现在装着的灵魂是她温如玉。

她既然借了这具躯壳活下来,就必须替原身完成原身没能完成的事。

那件东西。

温良的冤案。

原身被囚十年受的每一份苦。

这些账,她要一笔一笔地翻出来。

她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

但她至少先把这两日的命保住。

温如玉站起来走了一圈。

腿还是软的,脚踝有些不听使唤。

她扶着木栏慢慢蹲下,又慢慢站起,反复了三四次。

这样做是为了让这具身体在开堂之前先恢复一些行动力。

她知道后日公堂不会短。

如果孙耀祖真的要跟她耗,她可能要在堂上站几个时辰。

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撑不撑得住还是个问题。

她在蹲起之间抬头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牢房内侧的那面墙。

昨夜太暗她没有看清,现在白天光柱照到了那面墙的中段。

上面的青石表面有一片区域的苔痕分布不太自然。

别的区域都是整片连着的灰绿色,只有那一小片大约两掌宽的地方苔痕是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蹭过。

温如玉走过去蹲下来,靠近那面墙。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片区域。

石面粗糙,上面有浅浅的刻痕。

她凑近了仔细看。

那些刻痕是被人用尖利的东西刮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笔画歪斜。

她眯着眼辨认。

一个字。

“真”。

温如玉的呼吸轻了下来。

她用手指顺着那个字的笔划描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确实是“真”字。

繁体,和原身记忆中父亲温良写字的笔迹有些像,但更凌乱,大约是用什么东西仓促刻上去的。

“真”。

这个字后面还有内容吗?

温如玉把脸贴得更近,手指在“真”字旁边的石面上来回摸索。

有。

那些刻痕从“真”字向右延续,但比第一个字浅得多,像是刻到一半被打断或力气用尽了。

她把手掌平贴在石面上,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平移过去。

那浅浅的刻痕在她的指尖下逐渐显现出轮廓。

“温家案……真凶是……”

后面还有字,但断掉了。

刻痕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像是刻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了。

最后的笔画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大约是他们写最后一个字时手指被硬生生拽离了墙面。

温如玉把手收回来,坐在那面墙前面。

她看着那个残破的句子。

温家案。真凶是。

后面没有写完。

谁刻上去的?

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她蹲回原来的位置,仔细检查了那片区域四周的石面和苔痕。

苔痕覆盖的程度不均匀。

那行字刻痕最深的部分苔层最薄,说明刻上去的时间不算太久远,大约也就是近几年的事。

但这间牢房不是原身之前被关的那间。

原身被关在赵氏后院的柴房里十年,昨天才被转移到这里。

也就是说,这行字是之前住在这间牢房里的某个人留下的。

那个人知道温家案。

那个人说温家案有真凶。

那个人刻到一半被打断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温如玉靠回墙壁,把膝盖蜷起来,双臂环住小腿。

她把那行残句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温家案,真凶是……

谁?

那后面原本要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是谁?

她脑中把原身记忆中所有可能涉及的名字过了一遍,没有任何一个能与这个空白对齐。

原身六岁之后的十年全在柴房中度过,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连当年温良弹劾了谁都不记得。

温如玉抬起右手按住额头。

太阳穴又涨又跳。

这具身体在饥饿和低温的影响下正在消耗最后一点体力。

她需要一个足够清晰的头脑来应对后日的公堂,不能在这里把精力耗光。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那面墙。

那行残句还在。

苔痕半覆半露,笔画深浅交错。

她把它记在了脑子里,和那些律条放在一起。

听讼三日。

证人双人佐证。

物证来源链。

温家案,真凶是……

新命加旧案。

她现在需要处理的线索越来越多,而公堂就在后天。

温如玉深呼吸了一次。

牢房里的空气混着潮味钻进肺底,让她胸口微微发闷。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高窗外,天光已经偏了。

日头大约过了午时,光柱里的灰尘舞动得比早晨慢了些。

隔壁的老秦还是没有动静。

石墙那边的安静让她觉得那面墙似乎变得更厚了,把什么声音都挡在了另一边。

她不知道老秦此刻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听。

也许他也在想那面墙上刻的字。

温如玉垂下眼,把散落在肩头的枯发拢到身后。

她的指尖掠过脖颈的时候碰到了锁骨上方一小片粗糙的皮肤。

那里也有一道疤,浅一些,像是被碎瓷片划过留下的。

她没有细看。

这具身体上的伤痕太多了。

每一道都对应着原身被囚十年的某个日夜。

温如玉把衣领拉正盖住那道疤,然后重新坐回墙角,靠着墙壁慢慢合上眼。

她在养神。

也是在心里把那些字拆开又拼上。

温家案,真凶是……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那行字还在眼前浮着。

真凶是谁,那件东西在哪里,赵氏为什么突然死了,谁把原身送进了死牢。

这些问题像一条绳上的结,一个一个连在一起。

她现在不知道绳头在哪里。

但至少她知道了绳上有结。

温如玉在昏暗里慢慢调整呼吸,让心跳缓下来。

她等体力恢复一些,等夜里再和老秦说上话。

夜里牢房会安静得多,那时候他们说话不容易被人听到。

夜里隔壁的石墙那边,大约也会再传来那老者的咳嗽声。

她等着。

窗外有风灌进来,穿过高窗的铁条时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的头发被那阵风吹起来几缕,拂过脸颊又落下。

温如玉没有睁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左腕的疤痕上。

那下面还有一层记忆。

原身七岁那年,赵氏在柴房门口蹲下来看着她。

“你爹临死前说了什么?‘如玉’是吧?那是你的名字还是别的?”

原身当时没听懂。

现在温如玉懂了。

温良最后喊的那句“如玉”,也许不只是在喊女儿的名字。

他是在提醒原身——那件东西的名字,在“如玉”两个字里藏着。

温如玉缓缓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

赵氏用铁钳烫她的时候,原身始终没有开口。

因为原身自己也不明白父亲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所以说不出来。

可她至少为那件东西守了十年。

温如玉把指尖从疤痕上移开。

她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她睡过去了。

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身体靠着墙壁微微往下滑了一些。

牢房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刮过的风。

那面墙上的残句还在。

光柱一寸一寸地从她面前移过,慢慢退到高窗之外。

天黑之前,她会醒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