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34"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7151) "天亮了。
那扇高窗漏进来的光,从浑浊昏黄变成了淡淡的灰白。
温如玉在墙角的阴影里坐了一整夜。
身体是醒的,但眼皮压着一层干涩的疲惫,眨一下就磨出一阵酸胀。
她换了三次姿势。
第一次靠着左墙,第二次靠着右墙,第三次索性趴在那堆霉烂的稻草上,用双臂垫着下巴。
哪样都不舒服。
稻草里爬出一只黑色的甲虫,沿着她的手指边缘绕了半圈,又钻回稻草深处去了。
她没有动它。
牢门外传来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有人来了。
脚步声比昨夜那个狱卒更沉、更拖沓,像是脚上绑了沙袋。
脚步声停在她的牢门外,然后是开锁的声响。
铁锁被取下,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粗瓷碗从缝里塞了进来,碗里是半碗灰白色的粥。
“吃吧。”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温如玉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年纪更大些的老狱卒,胡子花白,眼角的皱纹堆叠得像龟裂的土地。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又把门合上了,重新锁好。
动作麻木,像做了上千次一样。
温如玉爬到门边把粥碗端起来。
粥是温的,米少水多,表面浮着几片暗绿色的菜叶。
她试着吃了一口,咸得发苦,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涌上一阵热意。
这具身体大概很久没有吃过正经东西了。
她把整碗粥吃完,连碗底的米粒都舔干净了,然后把碗放回门口。
胃里有东西垫底之后,头脑似乎也比半夜清醒了一些。
她重新坐回墙角,把昨夜梳理的那些信息又过了一遍。
公堂。
唯一的突破口在公堂上。
可她对大虞朝的审判程序几乎一无所知。
之前那些属于原身的记忆里,只有“被按着画押”这一个环节与司法沾边。
具体的审案流程、证据规则、复核程序——全部是空白。
温如玉垂下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前世精通的那些法律知识,在这个世界能不能用?
如果能用,又该怎么用?
她把手指插进枯黄的头发里,指腹按着头皮慢慢揉。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她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咳嗽。
那声音从她右手边的石墙后面传来,隔着一层石壁,闷闷的,像个老人在清嗓子。
紧接着是翻身的动静,稻草被压得窸窣响了一阵。
温如玉偏过头看着那面墙。
这间牢房旁边也有人关着。
她来的时候意识不清,昨夜又只顾着梳理自己的处境,完全没有留意隔壁的动静。
她试探着用手掌拍了拍石墙。
“咚咚”两声,不太响,但在安静的牢房里足够清晰。
墙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慢吞吞的:“丫头醒了?”
那声音温吞,不紧不慢,像冬日里晒着太阳说话的老人家。
温如玉把手掌贴在墙上:“醒了。老人家,您一直关在隔壁?”
“关了一阵子了,比你来的时候长几天。”
“您是犯了什么罪?”
墙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老者笑了一声:“渎职。说得重些叫玩忽职守,说得轻些就是老眼昏花看漏了几页账。”
温如玉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两遍。
看漏了几页账——如果真是这么轻的罪名,不至于关进死囚旁边的牢房。
隔壁这位老人,关押的级别和她一模一样。
她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方向:“老人家,我想问您一件事——大虞朝审案子,是怎么个审法?”
墙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温如玉以为对方不再理会她了。
然后她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身体靠近墙壁。
“丫头,”那声音从石墙的更上方传来,大约是他坐起来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后日午时开斩,我得准备上堂。”
“上堂?”老者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你还要上堂?”
“我没杀人。”
“这牢里十个有九个说没杀人。”
“但我真的没杀。”
墙那头安静了。
温如玉能听到隔壁的呼吸声,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过了大约十几息,那声音又响起来:“你没杀人,他们说你杀了?”
“他们说我毒死继母。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碗汤里有毒。”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觉得上堂有用?”
温如玉把脸侧贴在石墙上,石壁冰凉,贴着颧骨传来一阵寒意。
她想了想:“我的案子有三处不对劲。”
“说给老头听听。”
“第一,验毒报告上说砒霜。可我继母发作的时间不对,砒霜中毒一般在半个时辰内发作,她拖了近两个时辰才死。这个时间差,验毒的仵作如果认真查,一定会发现矛盾。”
墙那头没有打断她。
她继续说:“第二,证人有两个,贴身丫鬟和烧火婆子。但两个人同时‘看到’我往汤里下毒,这个巧合太完美了。完美的证词往往不是真的。”
“第三呢?”
“第三,我的认罪书是按了手印的,可我不认字。他们没给我念过状纸写了什么,我只知道自己被按着画了押。”
她说完这三条之后,石墙那边安静了更长一段时间。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长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她听到那老者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丫头,”他说,“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的小丫头,你自己琢磨出这三条?”
“嗯。”
“你认字?”
“认。”
“谁教的?”
温如玉犹豫了一瞬。
原身六岁之后就被关进了后院柴房,不可能有人教她识字。
她快速在脑中编了一个说辞:“我父亲生前教过一些,后来自己在柴房里偷偷学的。”
这话半真半假。
温良作为御史,教六岁幼女识字合乎情理。后面那句“偷偷学的”也没有人能证伪。
墙那头的老者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椅子被挪动的声响,大约是那位老者从地上坐到了某个更正式的位置上。
“丫头,”他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许多,“你方才问审判怎么个审法。老头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后日上堂,若有机会说出名姓,别说你认识隔壁的老头。我这个罪名沾了晦气,别拖累你。”
温如玉听出这句话背后的谨慎。
不是怕被她拖累,而是怕自己的身份连累她。
这位老者在替她着想。
她把手指从墙上收回来,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又重新贴回去:“好,我不提您。那您告诉我,大虞朝审案子有几道程序?”
老者清了清嗓子。
“大虞律规定,凡死刑重案,必须经过三道审验。第一道是主审衙门开堂问案,第二道是大理寺复核卷宗,第三道是刑部终审定罪。三道缺一不可,否则行刑不合律法。”
温如玉把“大理寺”“刑部”“复核”三个关键词记在心里。
“可我的案子三日后就斩了,”她问,“大理寺复核和刑部终审,来得及吗?”
“来不及。”
“那他们怎么合规?”
“他们不合规。”
老者的声音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意:“三日行刑,按大虞律来说是违制的。正常的审讯流程第一道开堂,就至少需要‘听讼三日’。”
“听讼三日?”
“这是大虞律第四十七条——凡命案,主审官员必须于开堂后连续三日出堂听讼,听取原被告双方的陈词,三日之内不得仓促定罪。这是为了防止主审官偏听偏信,也为了让被告有足够的时间申辩。”
温如玉的手指微微蜷曲。
听讼三日。
她的案子三日后就要问斩,如果按照这个听讼规矩,开堂第一天就把她斩了,那压根连一个完整的听讼周期都没走完。
“那‘听讼三日’的规矩,京兆府可以不遵守吗?”
“可以。”老者的声音沉下来,“如果被告认罪,且自愿画押不申诉,那就可以省去听讼三日的程序。”
“所以我画押了,他们就省事了。”
“对。你画押认罪之后,京兆府就可以绕过听讼三日,直接上报刑部请斩。刑部那边的批复只要下来,你后日午时准时上路。”
温如玉咽了一下口水。
喉咙里干涩发紧,粥的热意已经散尽了。
她明白了。
原身被按着画押的那一刻,整条司法程序就被人为地砍掉了最关键的辩护环节。
这道程序被砍了,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可如果我在公堂上不认罪呢?”
老者顿了顿:“你说什么?”
“后日开堂,如果我不认罪,京兆府就必须重启听讼三日的程序。我只要撑过开堂的第一日,他们就无法在三日内把我斩了。”
石墙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像是一个老人被茶水烫了一下舌头的动静。
“丫头,”他说,“你可知道,公堂之上不认罪,意味着你要当面反驳京兆府尹的案子。你一个孤女,无亲无故,没有讼师没有靠山,你拿什么跟京兆府尹斗?”
“我拿他案卷里的漏洞斗。”
“你知道他在案卷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急着杀我。”
“急,就说明他的案子经不起慢慢审。”
石墙那头的人没有立刻接话。
温如玉听到他站起来踱了两步,鞋底碾过干草的细碎声响从墙壁那边传过来。
过了好一阵,那脚步停下来。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丫头,你方才说的那三条——时间差、证人完美、不识字画押——如果你在公堂上,有没有本事把这些说清楚?”
“我能说清楚。”
“说得让所有人都听懂?”
“我能。”
石墙那头沉默了。
然后温如玉听到那老者重新坐下来,干草又被压出了细微的声响。
“那我再教你两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在确认隔壁的牢房是否有人偷听,“你记好了。”
“您说。”
“第一,证人对质。大虞律第三十二条——凡命案,证人证词必须有另一证人佐证方可采信。换句话说,你那两个证人如果只有彼此相互印证,却没有第三方旁证,他们的证词在律法上的效力就打了折扣。”
温如玉把这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两个证人互相佐证——这是典型的“循环印证”,从证据法角度看,可靠性极低。
但这个世界的律法竟然也规定了类似的原则。
“第二条,”老者继续说,“物证来源。大虞律第五十五条——凡物证,必须标注采集时间、采集地点、采集人姓名,且须有第二人在场见证方为有效。如果汤碗是从厨房端出来的,谁端的?什么时候端的?端出来之后放在何处?你碰过没有?这些但凡有一处说不清,那碗汤就不能作为定罪的唯一依据。”
温如玉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来源链。
这条规定和她前世证据法里的“证据链条”概念几乎一模一样——证据必须能够追溯其来源、经过、保管的每一个环节,中间只要有一环断裂,整条证据链就失效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律法制度,比她预想的要精密得多。
至少纸面上是。
“老人家,”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您对律法这么熟悉,您也是在大理寺当差的人?”
墙那头的老者没有直接回答。
他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自嘲:“在大理寺翻了一辈子卷宗,翻到头发都白了,结果临到老了一顶‘渎职’扣下来,扔进这间牢房里等死。熟不熟悉的,反正也带不进棺材里。”
他没有否认。
温如玉闭上眼,把那些律条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听讼三日。
证人双人佐证。
物证来源链。
这三条如果都能在公堂上用上,她也许真的能把眼前这盘死局撬开一道缝。
可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老人家,”她睁开眼,“您知道京兆府的府尹是什么人吗?”
“孙耀祖。”
“他审案风格如何?”
“快。”老者说,“他审案最大的特点就是快。不管人证物证齐不齐,三天之内必定结案。这些年来他经手的案子,十个有八个都是‘认罪即结’。不认罪的,他有的是办法让人认。”
“什么办法?”
“你确定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刑讯。不给吃喝。连堂拖堂,叫你不吃不睡连续受审。他府上有两个师爷,专门负责熬人,把人熬到精神恍惚了,再把认罪书拿过来,让犯人自己签字画押。”
温如玉的胃里翻了一阵。
粥还在胃里,但那股暖意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冰冷。
“那你……”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也被孙耀祖审过?”
“老头我这点罪不用他审。我是自己认的。”
“自己认的?”
“渎职嘛,翻错了一页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可我认了,他就把我关在这儿了。大半个月了,也没再审没再问,就一直关着。”
“没人来提审你?”
“没有。”
温如玉把这句话和前面那句“翻错了一页账”放在一起。
一个渎职的罪名,关了大半个月都不提审。
要么是这案子根本不重要,孙耀祖忘了。
要么是这案子太重要,孙耀祖不敢审。
她想问更多,但隔壁传来了新的动静。
远处的走廊尽头,有人拉长声音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紧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者的声音从墙壁那边快速传来:“有人来了。丫头,记住我说的那三条。还有,别透我的名姓。”
脚步声到了。
铁链声响,牢门被推开一条缝,那只粗瓷碗被收了回去。
老狱卒的声音又响起来:“隔壁的老秦,别跟那丫头搭话,上头说了,死囚不准跟旁人通消息。”
隔壁应了一声:“知道知道,她嫌老头我年纪大,不爱搭理我。”
老狱卒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拎着碗走了。
脚步声渐远。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温如玉重新靠回墙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面。
老秦。
他姓秦。
她在心里把这个姓氏放进了记忆的底层抽屉里,锁好。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推演。
后日公堂——如果她开口不认罪,孙耀祖会怎么做?
第一种可能,当堂驳斥她的申辩,然后强行结案。
但强行结案等于违反“听讼三日”的程序,他如果要堵这个漏洞,就必须拿出“被告自愿认罪”的依据。
只要她不认罪,他没法在程序上绕过听讼。
第二种可能,拖延开堂时间。
但三天之期是固定的,他拖越久,距离她问斩的时间就越近。拖到最后一天再开堂,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必须在开堂当日就抛出足够分量的质疑,让堂上的人不得不暂停审理。
证人双人佐证那条——她要怎么用?
物证来源链那条——她连汤碗都没碰过,怎么证明自己没碰过?
温如玉把这些问题在脑中排成一列。
每一个都有解法。
但每一个解法都需要她当着孙耀祖的面、在公堂之上一条一条地说出来。
她吐出一口气。
气在冰凉的空气里化成一片极淡的白雾。
天已经完全亮了。
高窗外透进来的光变成了白色,照在她膝盖前的一小块地面上,有薄薄的暖意。
她挪了挪脚,把脚趾伸进那片光里。
暖的。
温如玉把另一只手按在刚才贴着墙壁的耳侧。
石墙的凉意还在皮肉上留着一层余感,而脚下的那片阳光在慢慢爬升。
再过两个时辰,光线就会从她的膝盖上移开,退到窗台。
她抬起头,把那扇高窗的样子又看了一遍。
铁条、蛛网、灰白的天空。
从这里她看不到任何出路,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光照在脚面上的热意——很薄、很短,像随时都会散掉。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牢房里的霉味混着粥碗残留的咸腥。
然后她把脚从阳光里收回来,重新屈起双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隔壁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但她知道那个姓秦的老者还靠在墙的另一面。
两个牢房之间隔着一堵石墙,两个时辰后,那片光也会从他那边的高窗照进他的地面。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但她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