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433" ["articleid"]=> string(7) "72812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5348) "痛。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痛。

温如玉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一股浓烈的霉味钻进鼻腔,混着潮湿的稻草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腥臭。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粗糙的地面,指缝间是细碎的砂砾。

什么地方?

她明明记得自己还在律所的办公室里。

桌上堆着还没看完的案卷。

咖啡杯里还剩最后一口凉透的液体。

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胸闷。

天旋地转。

电脑屏幕的蓝光在她眼前炸开,像一朵冰冷的烟花。

她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

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通宵之后那样,趴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可她再也没有抬起头。

温如玉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低矮的房梁,粗粝的木头上结着蛛网。

蛛网在微微晃动,看不清是被风吹的还是她的眼在颤。

光线从高处一扇极小的窗漏进来,浑浊发黄。

打在脸上没有任何温度。

她偏了偏头。

四周是灰色的石墙,墙面潮湿得泛着暗绿的水渍。

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大半已经霉烂,散发出一股呛人的气息。

几根枯草粘在她的脸颊上,痒而扎人。

她的右手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是一排婴儿手臂粗的木栏。

木栏另一侧是同样的地面,同样的稻草,同样的石墙。

她在牢里。

温如玉花了整整十次呼吸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她缓缓撑起上半身,掌心按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指尖传来清晰的刺痛——地面不平,有几块碎石硌进了她的手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

那只手比她原本的肤色白一些,指甲是干净的半月形,手腕内侧没有任何茧子。

她做了十五年律师,握笔的右手食指外侧有一块常年磨出的硬茧。

那只手上没有。

温如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脸——皮肤细嫩,下颌的弧度偏小,头发散落在肩头,长而枯黄。

不是她的脸。

她今年三十六岁,眉眼锋利,下颌骨偏方,常年熬夜让皮肤暗沉粗糙。

这副身体年轻得让她害怕。

头痛。

一阵剧烈的钝痛从太阳穴两侧同时炸开,像有人用锤子从内部往外砸。

温如玉蜷缩起身体,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像滚烫的砂砾一样涌进来——

一张狰狞的妇人面孔,嘴唇开合着吐出恶毒的咒骂。

一只铁钳,烧得通红。

手腕被死死按住,那铁钳落下来的瞬间,皮肉发出嘶嘶的焦臭。

她听到了自己当时尖叫的声音。

尖细的、属于一个孩子的哭喊。

然后是另一个画面——

深夜,火光冲天。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庭院里,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

一个中年男人被按在地上,刀锋横过他的脖颈。

他最后喊出的两个字是“如玉”。

温如玉。那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还有一个画面——

她被人拖拽着丢进漆黑的房间里,门被从外面反锁。

饥饿。寒冷。身上每一处旧伤都在疼。

她在墙上用指甲刻下正字来计数,刻到第七个的时候,门开了。

她被按在状纸上画了押。

画押的时候她根本不认识那上面写了什么。

可她认得继母的笑。

那张狰狞的妇人面孔又出现了,这次是浮在纸上,带着得逞的得意。

“毒杀继母”——状纸上写的是这个罪名。

三日后问斩。

这些画面碎片来得快,去得也快。

温如玉蜷在地上的身体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趴在那堆霉烂的稻草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一层冷汗将头发粘住了几缕,贴在眉骨上。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挤出来。

她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空间来整理这些。

但她身在牢房。

稻草堆里有一片半枯的叶子,被她抓皱了贴在指腹上。

她慢慢松开手,把那片叶子揉得更碎了。

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进稻草的空隙里。

看不见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后背靠在石墙上,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衫渗进皮肉。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牢房里很暗,只有高处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

光柱里有细尘在飞舞,金色的、缓慢的、不知疲倦的。

她顺着光柱往上看。

窗户被封死了,铁条之间的距离极窄,连一只猫都钻不过去。

牢门外隐约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听不出频率,大约是巡夜的狱卒。

那脚步声让她想起前世律所走廊里保洁阿姨推着水车经过的声音。

每天凌晨三四点,规律的、枯燥的、带着轮轴摩擦的吱呀声。

她会在这声音里多熬一个小时。

然后天亮。

同事会把新的咖啡放在她桌上。

周而复始。

那一切都消失了。

温如玉低下头,用双手掌心按住自己的眼眶。

掌心里有冰凉的湿润。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再抬眼时,光柱里灰尘的轨迹已经变了方向。

她哭完了。

前世熬死的那个女律师也好、此刻蹲在大虞朝死牢里的温如玉也好。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东西。

她从十二岁那年就明白这个道理。

那时候她母亲病逝,父亲酗酒,她学会了在第二天清晨用冷水敷眼再出门上学。

长大后她考了法学院、拿了律师执照、进了京城最好的律所。

她代理过的每一个案子,没有一次是靠哭赢的。

温如玉把掌心的泪蹭在袖口上,然后开始观察这个牢房。

左侧墙壁距离她约三步远,右侧约五步。

正前方是牢门。

牢门由手臂粗的木栏组成,门缝里可以看到对面是一条窄廊,廊壁上挂着一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在晃动。

她在灯火的映照下看到了牢门边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用墨写了三个字——温如玉。

下面是她的年龄——十七岁。

十七岁。

她被毒杀继母的罪名指控。

三日后问斩。

温如玉把这三个信息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然后她重新梳理起脑中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温家。

温如玉原本是温家嫡女,父亲温良曾任御史,在她六岁那年全家被灭门。

她因为被藏在水缸中被继母家的人找到,才活了下来。

继母是温良的续弦,娘家姓赵,在温家灭门后接管了所有家产。

赵氏待原身苛虐。

打骂是家常便饭,偶尔会动用铁器。七岁那年原身被铁钳烫伤左手腕,伤处至今留疤。

从七岁到十七岁,原身被关在赵家的后院柴房中活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赵氏用尽各种名目克扣原身的口粮和衣物。

原身身上常年带着新旧叠加的伤痕。

一个月前赵氏暴毙,死状与砒霜中毒吻合。

原身成了唯一的嫌疑人。

理由是“继女怀恨多年,趁赵氏用膳时投毒”。

人证有两个——赵氏的贴身丫鬟和厨房的烧火婆子。

物证是赵氏临终前喝过的半碗羹汤,经验毒确定含砒霜。

“物证”二字让温如玉的呼吸稍稍稳了一些。

她是律师。

她知道案子应该怎么审。

可问题在于她太清楚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被指控毒杀继母,在没有任何辩护渠道的情况下。

三天之内问斩。

这个速度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没有人想让她说话。

没有人想知道真相。

温如玉抬手揉了揉眉心。

头痛还在,但比刚才轻了些。

她慢慢挪到牢门口,隔着木栏往外看。

对面的墙壁上挂着油灯,灯芯短了,火苗小而黄。

油灯旁边挂着水桶和一只粗瓷碗,大约是给犯人用的。

她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出口,她才发现这具身体的嗓音比前世细得多,十七岁少女的声线,还带着一点沙哑。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巡夜的差爷?”

这次有人答了。

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懒散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狱卒走到牢门口,隔着木栏上下打量她。

“喊什么喊?大半夜的。”

狱卒的面孔被油灯映得半明半暗。

他大约四十来岁,嘴角耷拉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温如玉问:“差爷,我的案子还有几天?”

“三天。你今日昏过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日,算上明日和后日,第三日午时开斩。”

那狱卒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劝你省点力气,好好吃点断头饭。”

“我想问问案情。”

“案情?”狱卒嗤了一声,“案情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要认罪就完了。”

“我没认罪。”

“你画了押的。”

“我不认得字。”

那狱卒愣了愣。

他眉头皱起来,又打量了温如玉几眼:“你不识字?”

“我不认识状纸上写了什么。他们把我的手指按上去的。”

狱卒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木栏上收了回去。

“那你跟堂上说去。跟我说没用。”

“堂上会有人听我说吗?”

狱卒没回答。

他转身走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油灯的火苗因为他经过的风偏了偏,又重新立起来。

温如玉把额头抵在木栏上。

凉的。

木头上有一处磨得光滑的地方,大约是以前也有人这样靠着。

她把目光从走廊收回来,重新落回牢房的角落。

靠里面的墙根处有一片稻草堆得比其他地方略高一些。

她爬过去拨开稻草。

底下露出青石地面,其中有几块石的接缝比别处宽。

她用手指顺着缝隙探进去,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一块尖利的碎瓦片。

大约是谁故意塞在里面的。

温如玉把那块瓦片抠了出来——不规则的三角形状,边缘有一处磨得锋利,被人为修整过。

前一个住在这间牢房里的人留的。

也许是想割什么,也许是留着防身,也许只是做给后来人的一个念想。

温如玉握着那块瓦片,指腹摩过磨利的那条边缘。

如果有纸,她可以把它当笔用。

可她什么也没有。

她把瓦片重新塞回稻草底下,恢复原样。

然后她靠着墙角坐下来。

小腿两侧传来酸痛,大约是这具身体被关了太久,几乎没有站立过。

手腕内侧还隐约泛着疼,那是原身的旧伤在阴冷的牢房里发作。

她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借着窗外微光,她看到手腕内侧确实有一块拇指大的疤痕。

肉色发白,边缘不规则,是烫伤后愈合留下的。

烧红的铁钳。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原身的尖叫声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她放下袖子。

不能再想了。

想那些除了让她发抖之外毫无用处。

她闭上眼睛,把前世的知识调出来。

三日后问斩。

按照大虞朝的一般司法流程——她在脑中分析——死囚行刑前至少有三道复核程序:京兆府初审、大理寺复核、刑部终审。

但现在距离三日期限只剩两日,如果这案子有任何一道复核程序走完,时间都不够。

这说明京兆府根本没有把她的案子往上送。

他们要她在基层了结掉。

温如玉的手指下意识地叩了两下地面。

这是她前世思考时的小习惯。

“叮”,“叮”。

青石地面敲出的声音短而沉闷,在牢房里回响了两下就没了。

她睁开眼。

京兆府。

她现在的案子归京兆府尹管。

一个孤女,无权无势,没有人会替她说话。

可如果他们真的有铁证,根本不需要这样急着一刀斩了。

急着杀一个人,往往是因为怕那个人说出什么。

原身知道什么吗?

温如玉再度翻开脑中那些碎片记忆。

火光、尸体、温良最后喊出的“如玉”、继母赵氏从温家抄走的那些箱子。

还有一块碎片——原身被关进后院柴房的那一夜。

温良的旧部曾经来找过原身。

那个人隔着柴房的门说了几句话,原身当时年幼,只记住了零散的字句。

“温大人留了东西……在你……藏好……别让赵氏知道……”

东西。

温良留了东西。

原身不知道那是什么,当时她年仅六岁,惊恐之中只记住了“藏好”两个字。

那东西被原身藏在哪里了?

温如玉把这段记忆前前后后过了三遍。

没有任何线索。

原身自己大概也不记得了。

六岁孩子慌张之中随手藏起来的物件,十年囚禁早就磨灭了那些微末的细节。

可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确的。

赵氏急着毒杀继女、构陷入罪、赶在三日内问斩,不仅仅是要霸占温家的家产。

她怕那东西被人翻出来。

温如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牢房里的空气混着霉味和潮湿,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生锈的水。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了几步。

腿很软。

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站立都吃力。

但她必须尽快适应。

三日期限,减去已经过去的一日,剩下的时间不足以让她去搜集任何外部证据。

如果这案子有翻盘的可能,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公堂本身。

京兆府尹必须公开审理。

只要开堂,就必须有人记录供词、有人认证物证、有人提出异议。

哪怕那个异议来自死囚本人。

温如玉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捡起一根枯草杆在面前的地面上画了几道。

那是她对前世记忆中的律条、证据链、证人逻辑做的一次快速梳理。

如果毒杀继母的罪名要成立,京兆府至少要拿出两样东西。

一是毒物与被告之间的直接关联。

二是杀人动机的明确证据。

赵氏虐待原身十年,动机有。

但“动机”不能单独定罪,必须有“物证”和“人证”形成闭环。

温如玉握着枯草杆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想到一个细节。

原身记忆中,赵氏饮下那碗羹汤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开始发作。

如果是砒霜,症状应该更快出现。

砒霜中毒通常在半个时辰内就会剧烈呕吐、腹痛如绞,而赵氏据说拖延了近两个时辰才药石罔效。

这个时间差不对劲。

除非那个验毒的结论本身就有问题。

温如玉把枯草杆丢在地上,重新靠回墙上。

她抬头望着那扇高窗。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昏黄变成了灰蓝。

天快亮了。

光柱里的尘还在舞。

她的手腕又开始疼了。

她抬手按住那块疤,掌心的温度裹住冰凉的疤痕。

她不能死。

前世把自己熬死在办公桌上已经够窝囊了。

这辈子总不能窝囊地死在断头台上。

她温如玉活了两辈子,学了十五年法律,打了上百场官司。

没有一场是替自己打的。

这是第一场。

公堂之上,她要让那碗汤、那份供词、那些证人,一样一样地说出真话。

如果不能,那就拼到最后一刻。

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等天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4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