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73"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9657) "放榜那天府学门口挤了上百个人。
姜晚到的时候天刚亮透,但门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考生和看热闹的百姓。
红榜还没贴出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着那扇门从里面打开。
姜晚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没有往前面挤。
赵四站在她旁边,手里牵着姜宁,踮着脚尖往前面张望。
姜宁太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也不着急,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攥着赵四的手。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这一次入学考的题目。
有人说题目太难,有人说主考官太严,有人说听说这次录取名额只有三十个但报了上百人。
人群中忽然安静了一下。
府学大门开了。
两个门房抬着一张红纸走了出来,在他们身后跟着那个穿深蓝色官服的主考官。
红纸贴上门板的时候,人群像被拨动的水面一样涌动起来。
姜晚看到那些挤在最前面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仰头看榜,然后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声。
“姜怀远是谁?”
“榜首!姜怀远!第一!”
“又是那个县试案首?”
“他怎么又考了第一?”
那些声音像水波一样从前面往后传递。
姜晚站在人群后面,隔着一排又一排的肩膀和头顶,看到红榜最上面那行字。
她的目光只是远远地扫了一下,确认了那个位置,然后就收回了。
赵四在她旁边低低地喊了一声:“姜公子!你又是第一!”
姜宁在她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姐,你第一吗?”
“嗯,第一。”
她的声音很淡。
人群还没有散开,红榜前面依然挤着不少人。
有人开始往榜上找自己的名字,有人看完了自己的名次之后满脸失望地退了出来。
赵成义也在人群里。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月白色长衫,站在红榜前面仰着头看榜。
他的目光从榜首的位置往下移,一格一格地往下数。
数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第三行写的是他的名字——“赵成义,第三名”。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猛地转头,朝人群里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很快就捕捉到了姜晚的位置。
他穿过人群朝她走了过去。
围观的人看到他的动作,纷纷往两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一条路。
赵成义在姜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定。
“姜怀远。”
“我在。”
“你的策论——我要看。”
姜晚看着他。
“榜上已经出了名次,你为什么还要看我的策论?”
“因为我爹说我是府城本地赵家的,我在府学读了两年的书。你一个外地来的旁听生,拿了县试案首,又在入学考拿了第一——我不信。”
赵成义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围观的人群中清清楚楚地传开了。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主考官站在红榜旁边,原本正要转身往回走。
听到这边的话,他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来。
“你要看他的策论?”
“学生要看。”
赵成义转身面向主考官,拱了拱手:“学生请求大人比对卷子。学生想看看,他写的东西到底比我好在哪里。”
周围安静了片刻。
主考官看了他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朝旁边的门房示意了一下,那人快步跑进府学里面,不一会儿就取了两份卷子出来。
主考官接过那两份卷子,展开其中一份。
他念了起来。
念的是赵成义的那篇策论。
那份策论写得中规中矩,引经据典,从《孙子兵法》到《管子》都用上了,措辞华丽,对仗工整。
但主考官念完之后,旁边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主考官放下赵成义的卷子,拿起了第二份。
“这一份是姜怀远的。”
他展开纸,从头开始念。
“边关之患,不在敌强,而在内弱。内弱之根有三——军粮不继、军心不稳、军令不通。”
他念完第一段的时候,人群里的议论声已经小了下去。
“陇西府辖区内的边镇驻军,额定兵员为一万二千人,但过去三年实际在编人数从未超过九千。差额三千人在何处?非战损、非病退、乃缺粮缺饷所致。”
他念完这一段的时候,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以定额计,该镇每年需粮四万二千石。但过去三年实拨数分别为三万一千石、二万八千石、二万五千石。递减之势已成,而边关防线并未缩短、敌情并未减轻。每少一石粮,防线便弱一寸。”
主考官的声音在整个府学大门前回荡着,清晰得像是用戒尺在石板上拍出来的。
人群已经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
连站在最远处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停下了脚步,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主考官念完了最后一段。
他合上卷子,抬头看向赵成义。
“你还要比对吗?”
赵成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下去了,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动了动之后没有发出声音。
主考官把两份卷子并排举起来,面向人群。
“赵成义的策论引用了《孙子》和《管子》,引证丰富,文笔流畅,是一篇合格的策论。”
“姜怀远的策论引用了具体的数字、具体的年份、具体的差额。他的论据不是古人说的,是他自己查的。他的论点不是推导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本官做考官做了二十年,第一次收到一份带数字的策论。”
主考官说完这句话之后把两份卷子收了回去,看了赵成义一眼。
“你还觉得他的第一有问题吗?”
赵成义张了张嘴。
“没有问题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声调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再看姜晚。
他转过身,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月白色的长衫在人群中穿行,很快就消失了。
人群开始逐渐散开,有人还在议论刚才那篇策论的内容,有人拍了姜晚的肩膀说了一句“后生可畏”,有人只是多看了她几眼就走了。
主考官收好卷子准备进府学。
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侧头看了姜晚一眼:“你那些数据——三年递减的实拨数——你从哪里查到的?”
“陇西县的旧档里有一份边镇粮草呈报表,附在县衙旧公文后面。学生抄书的时候翻到了。”
主考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府学大门。
赵四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按住姜晚的肩膀:“姜公子!你太厉害了!你没看到刚才那个姓赵的脸色,跟涂了白灰一样。”
“我看到了。”
姜晚把赵四搭在她肩上的手扒下来。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去哪?”
“入学考过了,明天就得开始上课了。得搬到府学的学生宿舍去住。”
赵四愣了一下:“那我和小宁呢?”
“你们俩跟我一起搬过去。”
赵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三个人穿过逐渐散去的人群,往客栈方向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姜晚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
谢小乙从府学大门方向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笑。
“姜怀远!我刚才在人群后面看榜,你第一!我看了你的名次就想挤过来找你,但被赵成义挡了半天。”
“你呢?你考了多少名?”
“十八。”
谢小乙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挺直了腰板:“三十个名额,我排十八,不算亏。”
“确实不算亏。”
姜晚说。
“对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周崇文最近有没有来过府城?”
谢小乙的笑容收了收:“他?我不太确定。但我听人说,周家好像有个侄子也在府城读书,姓周,叫什么周崇武。”
“周崇武?”
“对。听说他就在府学读书,比咱们高一届。那个人脾气比他堂哥周崇文还冲,你小心点。”
姜晚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放好。
“周崇武。高一届。府学在读。”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在心里把这几个点串成了一条线。
赵成义当众刁难她,背后有没有人授意?
穿墨绿色长衫的人进了府学后院——那个背影她总觉得眼熟。
她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方向。
当天下午,姜晚退了客栈的房间,带着姜宁和赵四搬进了府学的学生宿舍。
学生宿舍在府学后院东侧,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每间住两个人。
她被分到了第三间,隔壁住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考生,姓刘,不怎么跟人说话。
她把东西放下之后,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比流放地的土坯房大了两倍,墙壁是白的,窗纸是新糊的,床上铺着干净的草席。
姜宁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小声说了一句:“姐,这里有桂花。”
“嗯。你喜欢闻桂花?”
“喜欢。”
“那就在这住着。”
她把那半块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放了回去。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条通往府学正堂的石板路。
穿墨绿色长衫的人还会不会出现?
周崇武又是什么样的人?
她会知道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2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