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72"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2684) "开考那天早上姜晚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户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线上浮着一道极细极淡的灰白色光。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客栈床板那股陈旧的木头气味。
姜宁蜷在另一张床上还没醒,呼吸平稳,被角被他扯了一截塞在下巴底下。
赵四在房间门口打了个地铺,听到她起身的动静也醒了。
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姜公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时还差一刻。我先走,你天亮之后把小宁带出来吃早饭。”
赵四点了点头。
姜晚把案桌上的笔墨纸砚收进布袋里,把号牌从衣襟里掏出来确认了一遍,又塞回去。
她走出客栈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街面上铺子大多还没开,只有几家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沿着屋檐飘散开来。
她沿着主街往东走,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均匀。
府学大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考生聚在门口的空地上,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默背手里的书卷,有的靠着墙闭眼养神。
姜晚走到人群外围站定,没有跟任何人搭话。
她扫了一圈那些考生的面孔,试图找到那个穿墨绿色长衫的身影——没有。
她收回目光。
府学大门开了。
门房站在门内两侧,手里各执一根黑漆木棍,检查考生的号牌。
姜晚排队走进去。
轮到她的时候她递上那块三十七号木牌。
门房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三十七号。最后一排,靠西边窗户那张桌子。”
她顺着指引穿过前院,走进府学正堂。
正堂比县学的明伦堂大了两倍不止,里面整整齐齐摆了五十张案桌。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西边窗户的那个位置。
角落里。
光线从窗纸上漏进来,落在案桌面上的光很薄,比前排暗了一截。
她坐下来把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好。
远处的考生陆陆续续进来了,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跟熟人打招呼,有人在清点自己带来的笔墨。
姜晚坐在角落里没有动。
她听到有人在后面议论——一个小声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看最后面那个,穿那么旧的衣裳,也是来考入学考的?”
“不知道是哪来的。县试案首?”
“什么县试案首,你看他那副样子像是读书人吗?”
另一道声音接上来,也是笑着的:“管他的。坐最末位,肯定考不上。”
姜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低头把自己带来的那方墨搁在砚台上,往里面滴了几滴水,开始慢慢地磨墨。
磨墨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磨墨声在安静的考场里像节拍器一样均匀。
正堂前方的高案后面站起来一个人——穿深蓝色官服的,面白无须,目光沉静。
他清了清嗓子。
“本官是这次入学考的主考官。今日考题只有一道,是策论。”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展开来,念了一遍题目。
“论边关军镇之弊。”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考场各处。
姜晚磨墨的手在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瞬。
边关军镇。
她父亲当年就是镇守边关的将领。
那个被参“通敌叛国”而处斩的人,生前最后的职位就是边关军镇的主将。
她低下头继续磨墨。
笔尖蘸了墨之后在砚台边缘顺了两下,然后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边关之患,不在敌强,而在内弱。”
她写这一行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想别的事。
只想着一件事——她父亲活着的时候教过她的那些东西。
他在那间老宅的书房里给她讲边关的故事,讲军粮怎么调配、军心怎么安抚、军令怎么传递。
那些细节像一粒一粒的种子,埋在她的记忆里。
现在她把那些种子翻出来,写在纸上。
她写了一个具体的数据——边关一个中等军镇的驻军规模、粮草消耗量、以及这三年的拨付差额。
差额是她从那些抄过的旧志里推算出来的。
她没有写来源。
她把那些数字嵌入到策论的逻辑链条里,让它们自己说话。
她写完第二段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日光从窗纸的纤维里透过来,带着一种暖黄色的调子。
她低下头继续写。
考场里有翻纸声、磨墨声、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没受影响。
她写了第三段——论述“内弱之根”在何处。
她用了三层论述法:第一层是军粮不继导致军心不稳,第二层是军心不稳导致军令不通,第三层是军令不通导致防线溃败。
三层像阶梯一样逐级上升。
她自己知道这篇策论写得比她县试时那篇还要好。
因为县试那篇她用了一半的精力在控制自己的字迹。
而这一篇她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控制字了。
她的字经过这一个月的反复练习已经自然地变粗了、变硬了、棱角分明了。
她写得很顺。
顺到她搁笔的时候发现旁边的考生还在埋头苦写,而她已经写满了整整两张纸。
她把墨迹吹干,把卷子叠好放在桌角,等着收卷。
收卷铃响了。
考生们陆续站起来,把卷子交到前面高案上。
姜晚也站起来,端着卷子往前走。
她走到高案前面把卷子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之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就是那个县试案首?”
声音不大,但故意抬高了尾调,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安静的水池里。
姜晚停步,转头。
说话的人站在她右侧两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锦蓝色的圆领袍,料子厚实,领口上绣着一道暗色云纹。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年纪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下颌线条宽厚,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我是。”
那人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听说你爹是通敌叛国的姜崇年?”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从人群中划过去。
考场里还没走的人全部安静了一瞬。
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姜晚身上。
姜晚站在那些目光中间,看着对面那张脸。
“你听谁说的?”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那人对她的反应似乎有些不满意,又笑了一下:“怎么,难道不是?姜崇年当年通敌叛国被满门抄斩的事,整个陇西府谁不知道?”
“满门抄斩?”
姜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那我现在站在这里——是你见鬼了?”
那人的笑容僵了半拍。
旁边的考生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人脸色微变:“你爹是叛国贼这是事实,你还想抵赖?”
姜晚看着他,停顿了一息。
“我爹的案子还没有翻。你说他通敌,证据在哪?”
“证据当然在刑部档案里。你在这问我有什么用?”
“那你问过我爹的事——又有什么用?”
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反驳的话,但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
考场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晚站着没动。
她的个头比他矮,衣裳比他旧,身形比他瘦,但她的腰背是直的,从头到尾没有弯过一分。
那个僵持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一道声音从考场前方传过来。
“吵什么?”
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压得很稳的厚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前方的高案。
主考官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他的手里正拿着几张卷子在看,其中一张展开了一半,边角被他的手指按着。
他没有抬头,只是面朝那个方向又说了一句:“你是哪个县的?报上名来。”
那锦袍考生的脸色变了一下。
“学生赵成义,府城本地赵家的。”
“赵家。”
主考官把手里那张展开了一半的卷子翻了一页,依然没有抬头:“赵家教导子弟,就是教你们在考场上寻衅滋事的?”
赵成义的脸色彻底白了。
“学生没有寻衅滋事……学生只是……”
“只是什么?”
主考官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从高案上落下来,越过人群,落在赵成义脸上。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本官在帘后听了很久了。你开口第一句‘你就是那个县试案首’——就是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来历。第二句‘你爹是通敌叛国的姜崇年’——就是想当众羞辱他。第三句‘满门抄斩’——是想试探他会不会怕。”
“本官说得对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从高处落下来,整整齐齐地钉在地面上。
赵成义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主考官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卷子上。
“考场不是你家后院。再有下次,本官直接取消你的参考资格。”
赵成义低下了头。
他从人群中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再回头看姜晚一眼。
他走得很急,步伐比刚才快了两倍。
考场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去,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成一片。
姜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主考官案桌上那张展开了一半的卷子。
纸上露出的一角字迹是她写的。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她转身往考场外面走去。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
然后她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三十七号,你等一下。”
她回头。
主考官已经从高案后面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张展开了一半的卷子。
他朝她走了一步。
“你这篇策论里的数据,是从哪来的?”
姜晚站在门口的光线里,看着对面那双深色的眼睛。
“学生翻阅了陇西县的旧档和边关军镇的历年呈报。”
“你翻了多少卷?”
“三年以内的都翻了。”
“三年。”
主考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沉默了一息。
“你一个来考入学考的学生,怎么会去看边关军镇的呈报?”
“因为学生觉得,写策论不能只靠书上读来的东西。”
姜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回答赵成义时一样平。
“那些呈报里藏着真问题。军粮的拨付数、边镇的驻军数、官道的修缮数——每一笔数字都在说话。”
主考官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需要重新评估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姜怀远。”
“姜怀远。”
主考官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你的卷子本官会亲自批。你先回去吧。”
姜晚朝他拱手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正堂。
她走过前院的时候步子很稳。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团。
她走到府学大门的时候,一个门房从旁边叫住了她:“姜怀远,你等一下。”
门房递给她一张纸条:“刚才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纸条是素的,没有署名。
她拆开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的座位是我安排的。”
她在门口站着读完了那行字。
然后她抬头往府学大门外面看了一眼。
街面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在看她。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口,迈步走出了府学的大门。
阳光落在街面的青石板砖上,亮堂堂的。
她沿着主街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她放慢了速度。
那行字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很熟悉。
是她在月课考卷的封底上见过的那种写法。
窄、轻、弯折处圆润。
和她在县试考场看到的那行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周崇文。
他也来府城了。
姜晚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但她在心里把“周崇文在府城”这条信息跟“穿墨绿色长衫的人进了府学后院”联系在了一起。
她没有证据证明两件事有直接关系。
但她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条线上,压在了心底。
她走回了客栈。
推开房门的时候姜宁正坐在床上剥一颗煮鸡蛋,赵四蹲在旁边用小刀在削一根新的木棍。
看到她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姐,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姜晚走过去坐到床边,从他手里接过那颗剥了一半的鸡蛋,帮他剥完。
她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弟弟。
“明天出结果。到时候就知道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2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