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69"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3800) "姜晚推开县学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匹被扯开的旧绸缎挂在屋顶上方。
她穿过前院,直接往明伦堂走。
张夫子果然还在。
他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油灯已经点上了,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着。
姜晚在门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进来。”
她走进去,站到案桌前。
“夫子,学生想请教一个问题。”
张夫子把书卷放下,抬眼看她:“说。”
“县级学正有没有权越过县令,直接向府城报送考生的参考资料?”
张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你遇到麻烦了?”
“周县令说学生是罪籍出身,需要核查身份才能出具赴考文书。核查至少一个月,学生赶不上府试。”
姜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张夫子把书卷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案桌上。
“按大周律法,县学山长有权就本县考生的学籍资质直接向府学呈报——但前提是考生已被本县学录取为正式弟子,且县试成绩进入前十。”
“学生在县试中取得案首,且已在县学旁听一个月。学生算是正式弟子吗?”
“旁听不算正式。但你既然拿了案首,县学可以在放榜后一个月内将你收录为正式弟子,这是惯例。”
张夫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明天我去县衙一趟,把你的名字录入县学名册。这样一来,你就有了正式弟子的身份。”
姜晚站在案桌前面,指尖在袖口内轻轻攥了一下。
“那录入之后,夫子可以直接向府学报送学生的参考资料吗?”
“可以。”
张夫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有一个问题——府学那边收到县学报送的资料之后,需要一份来自县衙的公函做比对。如果两份材料不一致,府学会退回。”
“也就是说,如果周县令故意在公函上写学生不合格——学生还是报不了名?”
“对。”
姜晚沉默了一息。
“所以学生需要让周县令的公函和您的保荐一致?”
“最好是一致。或者——你让他的公函根本递不上去。”
张夫子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拿起了那卷书,意思是他已经说了该说的。
姜晚退出了明伦堂。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从橘红变成暗蓝的天。
风从槐树枝叶间穿过,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她在院子里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县学。
那天夜里,姜晚回到流放地之后没有睡。
她坐在土坯房里,借着月光把赵四给她的那张书房布局图又看了一遍。
柜子在书案右后方的书架第三层。
锁是老式的铜锁。
周县令每三天去一次书房,在申时左右。
她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然后合上眼,靠着墙开始想另一件事。
她不能偷。
偷了就是犯法,她不能把自己的路走窄。
但她也需要一份盖了县衙大印的文书。
除了偷,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拿到那份文书?
她想了很久,想到油灯里的油烧干了,想到月亮移到了屋顶正上方。
然后她睁开眼。
她有一个想法——但那个想法需要一个帮手。
第二天上午,姜晚在县学侧门外找到了赵四。
赵四正蹲在柳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看到她走过来,他立刻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姜公子。”
“赵四,你昨天说周县令每三天去一次书房——今天他会不会去?”
赵四想了一下:“今天是……初九。他每月的初九、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一、二十四、二十七、三十去。今天应该是去的。”
“申时?”
“申时。一般差一刻到申时的时候他会从后堂走过去。”
姜晚点了点头。
“我今天下午有点事要办,你帮我盯着县衙后门——周县令进书房之后你立刻来告诉我。”
赵四用力点了一下头:“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姜公子,你是要……”
“我不偷东西。”
姜晚说。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下午申时。
姜晚站在县学侧门外的那条巷子里,靠着墙,看着县衙后门的方向。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着打过来,把巷子里的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她等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赵四从县衙后门的方向跑了过来。
他跑得很快,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到她面前停下来的时候还在喘气。
“姜公子……他进去了……我刚看到他推门进书房了,门关上了。”
“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吗?”
“拿了。左手拿着一个封皮的书册,右手空着。”
“你看到他把书册放在哪里了吗?”
“他进门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他先把书册放在了书案上,然后才转身关的门。”
姜晚把这条信息收进脑子里。
“赵四,你能帮我再做一件事吗?”
“你说。”
“你以前在县衙当杂役的时候,跟管后院洒扫的那个老伯熟不熟?”
“你是说刘老伯?他天天在后院扫地,我帮他提过几次水,他对我还行。”
“那你今天傍晚去跟他说一句话——就说你看到周县令书房门口的地砖松了一块,怕他老人家走路不小心绊着,让他帮忙留意一下。”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明白了。
“你是想让人靠近书房门口?”
“不是靠近。是让人在门口停留一下。”
赵四想了想:“行,我这就去。”
他转身跑走了。
姜晚继续靠在巷子里的墙上,没有动。
申时过了大半,日头又沉了一截,巷子里的阴影拉得更长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赵四又跑回来了。
这一次他跑得没刚才那么快,但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一些。
“成了。刘老伯说他知道那块地砖,说他明天洒扫的时候绕开走。”
“他没有进去看?”
“没进去。就是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就走了。”
姜晚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
赵四看着她:“姜公子,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确认周县令进书房之后,是不是会把门反锁。”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如果门没有反锁,说明书房里不止周县令一个人,或者他并不在意被人打扰。
如果反锁了,说明里面的事情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那……他今天反锁了吗?”
“我没有亲眼看到。”
姜晚说。
“但你说他进门之后先放了书册才关门——如果他要反锁,书册不应该放在书案上,应该带进屋里放好再关门。”
赵四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他今天没有反锁?”
“大概率没有。”
姜晚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但具体是不是,我还需要再确认一次。下一次他去书房的时候,我会亲自去看。”
赵四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那到时候我帮你盯着后门。”
“不用你盯。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下一次周县令进书房之前,你找一个理由去后院,在门房那里待着——如果周县令中途出来了,你立刻来告诉我。”
赵四想了一下:“行。我就说我去找刘老伯借把扫帚。”
姜晚看了他一眼:“你比你看起来机灵。”
赵四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
那天傍晚,姜晚回到流放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进土坯房,姜宁正蹲在墙角啃一块饼。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把饼递过去:“姐你吃。”
“你吃吧,姐不饿。”
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小宁,再过几天咱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姜宁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问:“去哪里?”
“去府城。那里有更大的学堂,有更多的书,有更好的路。”
姜宁把饼咽下去,看着她:“姐,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大官?”
姜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笑了一下,很浅。
“你先长大。长大了,姐再告诉你。”
那夜她坐在墙角的阴影里,把赵四提供的所有信息又整理了一遍。
书房位置——后院东厢,距后门约六十步。
柜子位置——书案右后方,书架第三层。
锁具——老式铜锁,用腰间的铜钥匙开启。
使用频率——每三日一次,申时左右。
入内习惯——不反锁门,说明他并不认为书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最后一点是她最有把握的判断。
一个会反锁门的人,不会先把东西放在书案上再关门。
他会带着东西进去,关好门,锁好,然后再处理。
周县令没有这么做。
这说明他对书房的安全性很有信心——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敢打他书房的主意。
姜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屋顶那个漏光的破洞。
月光从洞眼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她对着那束光低低地说了一句话:“你不锁门,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二天一早,姜晚去了县学。
她径直走进明伦堂,在张夫子面前站定。
“夫子,学生想请您帮忙向府学报送一份参考资料。”
张夫子从书卷上抬起头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县令那边——他的公函可能会跟你这份报送材料不一致。”
“他不会的。”
姜晚说。
“因为他不会有那份公函。”
张夫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了书卷。
“你打算怎么做?”
“学生打算向府学直接报送一份‘县学山长保荐文书’。按照大周律,县学山长有权就本县考生的学籍资质直接向府学呈报,无需经过县衙同意。周县令那边如果事后追问——学生的身份已经录入县学名册,属于正式弟子,他的任何质疑都不成立。”
张夫子听完她这段话之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窗外的槐树上。
他看了很久的树叶。
然后他收回目光,从案桌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文书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他写完之后,把纸推到她面前。
“你看一下。写的是‘陇西县学弟子姜怀远,本县县试案首,经本学正查验,学籍合规、品行端正、才学俱优,准予参加本年度陇西府府试。保荐人:陇西县学山长张之维。’——你觉得可以吗?”
姜晚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朝张夫子拱手。
“可以。多谢夫子。”
“你先别急着谢。”
张夫子把笔搁下。
“这份文书送到府学之后,府学那边需要三个工作日来审核。如果周县令在这三天之内补发了一份与你不符的公函,府学会优先采信县衙的函件。你需要在三天之内,让周县令想不起来要补发那份公函。”
姜晚把那张保荐文书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学生知道该怎么做。”
她走出明伦堂的时候,谢小乙正在院子里背书。
看到她出来,他放下书凑过来:“张夫子给你写保荐了?”
“写了。”
“那你现在直接去府城就行了?”
“还差一步。”
“哪一步?”
姜晚停了一下,然后说:“让周县令在这三天之内忙得顾不上我。”
谢小乙看着她,眨了眨眼:“你打算怎么让他顾不上你?”
姜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朝谢小乙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出了县学大门。
她穿过主街,拐进那条通往县衙后院的窄巷。
赵四正在巷口等着她,看到她来了就迎上来。
“姜公子,我盯着呢。周县令今天早上进了书房,待了不到两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
“嗯。我看到他把信拆开看了,然后脸色就变了。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快步往后堂走了。”
姜晚站在巷子里想了一下。
“他收到的是什么信?”
“不知道。但是——那封信的封皮是红色的。”
红色的封皮。
姜晚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自己看过的那些书——大周朝廷的公文往来,按照级别有不同的封皮颜色。
普通的公务函件用白色封皮。
县衙之间的正式公文用青色封皮。
府城发来的公函用红色封皮。
周县令收到的是府城来的信。
而且他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姜晚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但她知道一件事——周县令现在有事要忙了。
“赵四,你继续盯着后院。周县令如果出县衙,你立刻来告诉我。”
“好。”
赵四转身跑了。
姜晚站在窄巷里,头顶是高墙夹出来的一线天,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面前的青石板地面上。
她看着那道细细的天光,把右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张夫子给她的那份保荐文书。
纸质是厚的,折了三折,边角有些扎手。
她的手指沿着折痕慢慢滑过,然后把手抽出来。
她转身走出窄巷,往西城门走去。
她要在天黑之前把那半块玉佩再从木匣子里拿出来看一遍。
她要确认一件事——玉佩上那个残缺的纹路,到底有没有可能在某个地方见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2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