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68"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3632) "第二天一早,姜晚去了县衙。

她身上揣着两样东西——县学的童生凭证和张夫子亲笔写的府试担保书。

她要办的是赴考文书。

按照大周科举的规矩,县试案首虽然可以直接参加府试,但仍需县衙出具一份正式的赴考文书,写明考生的籍贯、身份、科考成绩,加盖县衙大印才能生效。

她走进县衙大门的时候脚步是稳的。

但她在门房那里被拦住了。

一个穿青色短打的看门人拦在她面前:“你找谁?”

“学生来办赴考文书。”

“赴考文书?你是哪个?”

“姜怀远。今科县试案首。”

那看门人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旧青灰衣裳上停了一下,然后撇了一下嘴。

“等着。”

他转身进了后面的一道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周大人让你进去。”

姜晚跟着他穿过一条窄廊,走进县衙后堂的一间偏厅。

周县令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茶面上的热气已经薄了,像是放了一段时间没动过。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偏瘦,留着两撇八字胡,长相跟周崇文有五六分相似,但那双眼里的神色比周崇文沉得多。

像一潭看不透底的水。

他看了姜晚一眼。

“你就是姜怀远?”

“学生正是。”

“县试案首。倒是年轻。”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冷不热,像在评价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姜晚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不卑不亢地拱着手。

“学生今日前来,是想请大人出具赴考文书,以便学生赴府城参加府试。”

周县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没有看她。

“赴考文书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但你的情况有些特殊。”

他放下茶盏,把盏盖搁在盏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本官查了一下你的户籍——你登记的是流放地身份,父系是罪籍。按照大周律,罪籍之后想参加科考,需要先经过复核审查。你的身份是否合规、是否具备参考资格,县衙需要重新核查。”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把目光抬起来,落在姜晚脸上。

“所以这份文书,暂时不能出给你。”

姜晚站在偏厅中央,厅里的光线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地砖上。

她看着周县令的眼睛:“大人,学生是县试案首。案首赴考是朝廷定例,无需额外复核。”

“定例是定例,特例是特例。”

周县令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你是罪籍出身,本官核查你的参考资格,是本官的职责所在。你若有异议,可以等核查结果出来之后再去府城。不过——”

他停了一下。

“核查需要调阅刑部旧档,往来公文至少一个月。你这个月怕是走不了了。”

姜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一个月。

府试就在下个月。

如果一个月之后才能拿到文书,她根本赶不上府试报名。

“大人。”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学生的父亲虽然被定了罪,但学生本人并无任何犯案记录。按照大周律法,父罪不牵连已分户之子嗣。学生早已单独开户,户籍上并无父系罪籍的标注。”

她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磕巴。

周县令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像水里被风吹皱的一道细纹。

“你说你单独开户?你的开户文书在哪里?”

姜晚沉默了一息。

她没有开户文书。

流放地的户籍从头到尾都是“姜崇年之子姜怀远”,根本没有单独开过户。

她刚才那句话是编的。

是为了试探周县令的反应。

现在她知道了——周县令不在乎她有没有开户文书,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找到理由压住她。

“大人。”

她往后退了半步,拱手的姿势不变。

“学生的开户文书确实还没办下来。但学生可以先补办,补办之后再来请大人出具赴考文书。”

周县令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从桌上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的,像在等她知难而退。

“补办需要时间。你慢慢办,不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茶盏放下,抬起手挥了一下:“你先出去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

姜晚站在偏厅里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周县令的手挥向门外的方向,那只手白而细,指节上没有茧,保养得很好。

她收回目光。

“学生告退。”

她转身走出了偏厅。

偏厅门外是一条窄廊,两边是刷了白灰的墙壁,廊顶的木梁上挂着几串旧灯笼。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脚。

窄廊尽头是县衙的前院,门房坐在门口的一把矮凳上打盹。

她穿过去的时候没惊动他。

她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一些,光线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她面前的青石板地面晒得发白。

她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停了几息。

风从主街那头吹过来,带着街边早点摊子的油烟气,热乎乎的。

她看着面前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周县令不会给她出赴考文书。

他能拖一个月,就能拖两个月。

这不是“核查身份”的问题,是周崇文被取消成绩之后周家要报的仇。

她需要一个办法,在不受周县令批准的情况下拿到赴考资格。

大周律法里有没有这样一条出路?

她站在县衙门口,脑子里把之前抄书时看过的那本《陇西县旧志》和相关律法条例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按照朝廷规制,县试案首如果因为非考生本人原因无法获得县衙出具赴考文书,可以通过“直接呈报府城”的方式绕过县令审批——只要有一名任官阶官的四品以上官员或本地县学山长联名担保,就可以跳过县衙这一层,直接将考生档案报送府城。

但前提是:那名担保人需要是“现任官职且在任”。

张夫子是县学山长,他是县学的负责人,但严格来说他算教员不算行政官员。

她需要另一个担保人。

一个在县衙体系之外、官阶足够、且愿意帮她的人。

她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把这个可能性想了两遍。

然后她走下台阶,往县学方向走去。

她没注意到,在她走出县衙大门之后不久,一个身影从侧门的影壁后面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打,袖口卷到肘弯,腰间别着一根草绳。

他看着姜晚走远的背影,然后转身快步往县衙后院的方向跑了回去。

姜晚走到县学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姜公子。”

那声音不大,怯怯的,带着一点犹豫。

她回头。

一个少年站在县学对面那棵柳树的阴影里,十四五岁的样子,跟她差不多高,但肩背比她宽一些。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三四个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的鞋露出了两个脚趾,腰间别着一把柴刀。

那张脸长得不算好看,但有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憨厚的稳当。

他看着姜晚,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措辞。

“你……你还认得我吗?”

姜晚看着他。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深处扒出那张脸。

是她在流放地附近见过的一个孩子。

大约两周前,她第一次去县城报名那天回流放地的路上,在土路边见过一个少年在劈柴。

那少年劈柴的时候斧头落偏了,差点砍到自己的脚。她路过的时候帮他扶了一下木桩,说了一句“你这个姿势不对,柴要立着劈”。

那少年当时抬头看了她一眼,满脸通红地说了声“谢谢”,就低下头继续劈柴了。

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转身就走了。

“你是……那天在土路边劈柴的那个?”

“对,是我。”

那少年往前走了两步,从柳树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阳光里。

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叫赵四。那天你帮我扶木桩,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姜晚看着他:“你在这里等我?”

“嗯。我刚才看到你从县衙出来。”

赵四又挠了一下头,像是在纠结怎么说下一句话。

“姜公子,我……我听到一个消息。说你去县衙办赴考文书被周县令扣住了?是不是真的?”

姜晚沉默了一下。

“是真的。”

赵四咬了咬嘴唇,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我在县衙当过半年杂役。我知道周县令的书房里有一个小柜子,里面存着几份空白文书,盖了县衙大印但是没填内容的——他偶尔用那些文书给人走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怕被人听到,往后退了半步,左右看了看。

姜晚看着他。

阳光从柳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赵四的脸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假话。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当杂役的时候,有一次帮周县令搬东西进书房,亲眼看到他打开那个柜子取了一份空白文书出来,递给一个人。我当时没敢多看,但我记住了那个位置。”

“那个小柜子有锁吗?”

“有。但是锁是老式的,我见过周县令开过一次,用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那把铜钥匙。”

姜晚站在柳树旁边,把手背在身后。

她的脑子在转。

赵四说的事,如果属实,是一个机会。

但她不能偷。

偷文书是犯法的,她不能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赵四。”

她叫了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那个柜子在书房的具体位置吗?”

“记得。”

“你能画出来给我看吗?”

赵四用力点了点头:“能。”

姜晚看了看四周——街上的人不多,但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在不远处走动。

她指了指县学侧门外面那条更僻静的小巷:“你跟我过来。”

赵四跟着她走进了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地上铺着不规整的石板,有些已经松动了。

走到巷子深处,姜晚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炭条和一张废纸。

炭条是她在县学捡的,废纸是抄书剩下的边角料。

她把纸铺在墙面上,用炭条抵着纸面:“画。”

赵四接过炭条,蹲下来,把纸铺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认真,能看出来是下了功夫记过的。

他画完了之后把纸递给姜晚。

纸上是一张简陋的书房布局图——靠北墙是一张书案,书案右后方是一排书架,书架第三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框旁边注了一个字“柜”。

“就在这里。”赵四指着那个方框。“柜子不大,跟一本书的长度差不多。周县令每次开柜子的时候,都是背对着门口开的,所以我看不太清里面的细节。但我能看到他拿出来的纸盖着红印。”

姜晚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怀里。

“赵四,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四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帮我扶过木桩。我当时那斧头差点剁到自己脚,要不是你喊那一声,我现在可能已经是个瘸子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眼圈不红,但眼神很直。

“而且我知道你是从流放地出来的。我也差不多——我爹以前是个货郎,后来病死了,我娘改嫁了,我就一个人混日子。我知道能考上案首有多难。我不希望你被人堵死路。”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憨憨的,跟他那张脸很搭。

姜晚看着他,停了一会儿。

“那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既然在县衙当过杂役,应该认识里面的人。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听一件事——那个小柜子里的空白文书,周县令一般什么时候会用?”

赵四想了一下:“他每三天去一次书房,一般都是傍晚申时左右。他进书房之后会把门关上,待一炷香左右的工夫。”

“那明天申时?”

“明天申时他应该会去。”

姜晚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来找你。你在县学侧门等我。”

赵四答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巷子外面跑了。

他跑起来的时候鞋底在石板上啪啪作响,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

姜晚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书房布局图,又看了一遍柜子的位置。

然后她把图纸叠好放回怀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不能偷文书。

但她可以想一个办法,让那份文书“合法地”出现在她手里。

她需要有一个人——一个周县令不得不忌惮的人——出面帮她。

她站在巷子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出巷子,重新往县学方向走去。

她要去问张夫子一个问题。

大周律里,县级学正有没有权越过县令直接向府城报送考生资料?

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那她就不需要那份赴考文书了。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县学门前的石板路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推开了县学的侧门,走了进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