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67"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3368) "姜晚回到流放地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她穿过流放地那条灰扑扑的土路时,煤山上正在午休的矿工们三三两两坐在坡面上啃干饼。

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接着第二个人也抬起了头。

第三个。

第四个。

很快,土路两边蹲着、坐着、站着的人全都在看她。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就是那个——姜家的。”

“哪个姜家?”

“就是那个被判了通敌的姜崇年家的。他家的丫头——不,他家的儿子。”

“儿子?不是说是姑娘吗?”

“早剪了头发穿男装了。你没看见?今天县试放榜,他考了案首。”

“案首?”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被扔进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人站了起来。

有人放下手里的饼朝她走了两步。

有人远远地朝她喊了一声:“姜家小子!你真考了案首?”

姜晚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那条土路中间,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明亮的光里。

她转头看向那个喊话的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半边脸上有一块旧烧伤的疤痕,是煤山上的老矿工。

她认识他。

她住进流放地这半个月,偶尔会在领粥的队列里看到这个人。

“是。”

她答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十几个人都听到。

那个老矿工愣了一息,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啊!流放地出案首了!老子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他这句话喊出来之后,土路两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案首……那可是全县第一名啊。”

“姜家不是被抄了吗?这怎么还能考案首?”

“你管他怎么考的,考上了就是考上了!”

“那岂不是要离开流放地了?案首可以免役的吧?”

有人往姜晚这边挤了一步:“姜家小子,你啥时候走?”

姜晚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

灰扑扑的衣裳,瘦削的面孔,眼睛里混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好奇,有试探,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府试还没考。考完府试才算秀才。我现在还不能走。”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老矿工又说话了:“不管怎么说,你是咱们流放地头一个考案首的人。好样的!”

他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扭头对旁边的人说:“听到没?府试!人家还要往上考!”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有人拍了拍手,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姜晚,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穿过人群走回自己的土坯房。

草帘门还是老样子,她用一根木棍从外面顶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姜宁正蹲在墙角数石子,看到她进来就把石子一丢冲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她的腰,瘦小的手臂箍得很紧,额头贴在她腹部的粗布衣料上。

“姐,外面好多人说你考上了。”

“嗯,考上了。”

“你真的考上了?”

“真的。”

姜宁抬起头来看她,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眼眶里的泪花在暗处泛着水光。

他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再等一阵子。等府试过了,姐就带你离开这里。”

姜宁点了点头,又把脸埋进她的衣裳里,好一会儿没松手。

那天下午,姜晚去炊房领粥的时候,王二的态度变了。

那个横肉脸的男人站在炊房帘子后面没有出来,但那碗粥是满满一碗递出来的。

比前些天任何一次都多。

碗沿上那道裂缝还在,但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是她这半个月没见过的东西。

她端着那碗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王二在里面低声说了一句:“案首……这他娘的——”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

但她端着那碗稠粥走回土坯房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块石头被水面轻轻托了一下。

当天傍晚,张婆婆来了。

老人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拐杖,从土路那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她草帘门口站定。

“丫头。”

张婆婆叫了她一声,还是习惯用旧称呼。

姜晚掀开帘子走出来:“婆婆。”

“听说你考上了案首?”

“考上了。”

张婆婆点了点头,然后用那根木拐杖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戳了两下。

“你能走多远?”

姜晚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那你弟弟呢?”

“我带着他。”

张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里一个布包放在姜晚脚边:“几个饼,还有一点咸菜。你路上吃。”

姜晚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拿。

“婆婆,我还没走。”

“我知道。但你先收着。”

姜晚弯腰把布包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饼的硬度。

“谢谢婆婆。”

“不用谢我。”

张婆婆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丫头,这流放地里几十年没出过一个能走出去的人。你要是真能走出去——就别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老人的背影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

姜晚站在草帘门外,把那包饼拿进屋里放好。

然后她坐到墙角的暗处,把那卷抄好的《齐民要术》翻开,又重新看了一遍。

她没有再看书上的内容。

她看的是自己抄在边角空白处的那些字——那是她在抄书过程中随手写下的零散笔记,用的是她最初那种细秀的字迹。

她看着那些字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木匣子里,从匣子最底下翻出了两样东西。

半截残信和那张记着三封未送达求援信的纸条。

残信上的字迹已经被她反复看了很多遍。

她摊开那张泛黄的纸,用手指沿着字迹的走向重新描了一遍。

“……前太子……”

这三个字后面被烧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偏旁轮廓。

她把残信对着土墙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举起来,眯着眼看那个偏旁。

“是……什么字?”

她辨认了很久。

那个偏旁的轮廓太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她放下信纸,把它重新折好,和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然后重新锁进匣子里。

然后她又把那张写着三封求援信被拦截的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

里面提到一个代号——“鹤”。

她不知道“鹤”是谁。

但她把这个字也记住了。

当夜,流放地静了下来。

煤山上没有了敲打声,矿工们缩回各自的土坯房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哄孩子。

姜晚靠着墙坐着,把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外面有风声,从土墙的裂缝里灌进来,呜咽着绕了一圈又出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处那层墨茧比半个月前厚了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的纹路粗粝,有翻书的痕迹,有握笔的痕迹,有缠布条留下的勒痕。

这只手跟上辈子那只经常按键盘的手完全不一样了。

上辈子那只手白皙、干净、指甲上涂过透明的护甲油。

这只手黑、瘦、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痕。

但她攥了攥拳头,感觉到掌心里的力量。

不是很大。

但够用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下一件事。

府试。

案首的名头给了她一个机会——按照大周科举的规矩,县试案首可以直接参加府试,不需要再经过任何选拔。

她需要去府城。

府城比县城大得多,那里的人不认识她,不知道她的底细,但那里的竞争也大得多。

她需要在府试中再次拿到名次,才能继续往上走。

而且她还需要做一件事——找孙伯庸。

父亲留给她的那半块玉佩和那个名字“孙伯庸”,像两个钩子一样挂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孙伯庸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那个名字跟父亲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但她知道一件事——父亲临死前把这两样东西留给她,一定是重要的。

她不能辜负那两句遗言。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土坯房顶那个漏光的破洞。

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泥地上。

她看着那束光,低声说了一句话:“爹,你留的名字——我一定会找到他。”

然后她闭上眼,靠墙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去县学还书。

张夫子正在明伦堂的案桌后面批改学生的功课。

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书看完了?”

“看完了。”

她把那卷《齐民要术》放在案桌上。

张夫子没有翻开看,只是用手压了一下书卷的边角。

“府试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府试的题目跟县试不一样。府试考的是府城的主考官出题,题目会比县试深。你需要在府试之前把你的字再练一练。”

姜晚站在案桌前面,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张夫子手边的一卷纸上。

那卷纸的封皮上写着“陇西县历年府试入围名录”。

她看了那卷纸一眼,然后又收回了目光。

张夫子注意到她的视线方向。

他伸手把那卷纸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了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姜晚低头看那一页。

那页纸上列着五年前府试入围者的名单和籍贯。

她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李望山。籍贯:外地流落。身份:无保人。备注:经县学举荐,特许参考。”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后来考上了吗?”

“考上了。府试第七名,后来中了秀才。现在在府城做了个书吏。”

张夫子说完这句话之后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外地的流落者也可以考府试。”

“可以。但需要有人担保。”

姜晚抬起头:“张夫子,您愿意担保我吗?”

明伦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动了一下,一片枯黄的叶子从窗格子里飘进来,落在案桌的边缘。

张夫子伸手把那片枯叶拈起来放在一边。

“你已经考了案首。我替你担保,不算是偏私。”

他说完这句话,从桌案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文书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他写完之后把纸推到她面前。

姜晚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兹有本县县试案首姜怀远,品行端正、学识俱佳,准予参加本年度陇西府府试。担保人:陇西县学张之维。”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摸了一下。

“谢谢夫子。”

“你不用谢我。”

张夫子搁下笔,重新拿起他刚才改的那份功课。

“府试考过了,你才能往下走。考不过,这张担保书就是一张废纸。”

姜晚把那张担保书折好收进怀里:“学生知道。”

她退出明伦堂的时候,在院子里遇到了谢小乙。

谢小乙看到她出来就快步走过来:“张夫子给你担保了?”

“给了。”

“太好了!”

谢小乙笑了一下,然后又压低声音:“不过你知道吧,周家那边——周崇文被取消了县试成绩。周县令昨天在府里发了一顿火。”

姜晚的脚步没有停。

“他发他的火。”

“他发火是小事,他下面的人传出来一个消息——他说‘这个姜怀远留不得’。”

谢小乙说这句话的时候压着嗓子。

姜晚的步伐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他还要留我在流放地待多久?”

“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府试的路上可能会有事。”

姜晚走出了县学大门。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光线下显得很平静。

“那就走着瞧。”

她说。

谢小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走进了那棵大柳树的阴影里。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像一块石头在河床上被水冲着走,但一直没有翻面。

当天夜里。

她回到土坯房,把张夫子开的担保书和那张童生凭证并排放在木匣子最上层。

然后她又把那半块玉佩拿了出来。

月光从屋顶漏下来,落在白玉表面,泛着一层很淡的柔光。

她攥着那块玉,靠着墙,低声说了一句话。

“爹,你的案子——我一定会查清楚。”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沙子落在木板上。

草帘门外,有风吹过。

土路上的碎石子被风带起来,哗啦一声,又落下了。

她攥着那半块玉佩,在月光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玉佩放回衣襟里,贴着肉放好,闭上眼,睡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