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66"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2165) "放榜的日子到了。

姜晚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天刚亮,但门前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考生们挤在公告栏前面,伸着脖子等那张红纸从门里拿出来。

也有人挤不进去的,就站在外围踮着脚尖张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姜晚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没有往里面挤。

谢小乙挤到了前面,他个子不矮,站在人群中还能露出半个后脑勺。

姜晚看到他在回头找她。

她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用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青灰旧衣,头发用一根素色布条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半个月前精神了不少。

脸上的肉多了一点,颧骨不再那么明显了。

右手的指尖垂在袖口里,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墨痕。

她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县衙大门从里面开了。

两个皂衣小吏抬着一张红纸走了出来,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官服的人——县丞。

他把红纸接过来,举过头顶,当众贴在公告栏正中央。

人群哗地一声涌了上去。

姜晚没有动。

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上面那一行字很大,隔了十步远也能看清。

但她没有急于辨认。

她等着人群的议论声先告诉她结果。

果然,有人在喊:“案首是谁?看最上面!”

“姜怀远!是个姓姜的!”

“姜怀远是谁?从哪冒出来的?”

“我知道,就是那个县学旁听生,上个月月课第一的那个!”

姜晚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好几张嘴里同时冒出来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心口跳了一下。

但她的脸没动。

她看到谢小乙从人群中挤出来,隔着几步远朝她挥了挥手,满脸兴奋。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件事。

周崇文站在人群的另一侧。

他今天穿着一件青色长衫,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红榜。

他看得很仔细,从上看到下,目光在最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往人群外侧走了两步。

他看到了姜晚。

两个人隔着大约七八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息。

姜晚没有移开目光。

周崇文也没有。

但周崇文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被压住了的冷笑。

他转开头往人群外面走。

姜晚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迈出了一步。

她朝着主考官站着的方向走了过去。

县丞正站在公告栏旁边的台阶上,正在跟旁边的一个小吏说什么话。

姜晚走到他面前三步的距离停下来,朝他拱手一礼。

“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县丞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是?”

“学生姜怀远,今科县试考生。”

县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就是案首?”

“是。学生有一件事,想请大人主持公道。”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几个原本在看榜的考生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她和县丞之间。

县丞看了她一眼:“何事?”

姜晚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呈上。

“学生在县试第三场策论考试中,发现自己的卷册中被夹入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内容涉及人身攻击。”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学生当时没有声张,将卷册照常上交。但学生思虑再三,还是觉得此事应当向大人禀明——考场之内有人擅动考生卷册,此例不可开。”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的人群已经安静了大半。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县丞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空白的纸,中间有一行极细的笔迹——“通敌叛国之逆子,也配入考场?”

县丞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姜晚:“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张纸的?”

“第三场开考之前。学生中途离座了片刻,回来之后在卷册中发现此物。”

“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学生不知。但学生知道一件事——”

姜晚从袖口又取出一张纸。

那张纸更小,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用墨笔画了两列字迹。

左边一列是那行字中截取的几个字——“入”、“场”、“逆”、“配”。

右边一列是从另一处抄来的字迹——同样是这几个字,但写法略有不同,弯折更圆润,起笔更轻。

她把两张纸并排呈给县丞。

“学生事后回忆,这行字的笔迹与考场中某位考生的书写习惯高度相似。学生不敢妄下定论,但恳请大人比对验证。”

县丞接过那两张纸,放在手心里看了几息。

“你从何处得来右侧这一列字迹?”

“从县学月课考卷中。月课考卷的封底上有考生的座位号和姓名,学生恰好看到了那位考生的名字。”

她没有说那个名字。

但她的目光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正好落在周崇文的方向。

周崇文原本已经走到了人群外围,正准备离开。

但他听到这边的对话之后,脚步停了。

他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姜晚身上,那张脸上面无表情。

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县丞沿着姜晚的目光看了过去,也看到了周崇文。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了:“周崇文何在?”

人群像水被劈开一样往两边分了一下。

周崇文站在那条缝隙的尽头,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学生在。”

他朝县丞拱手,姿态从容,声音平稳。

“大人有何吩咐?”

县丞把那张写着字的纸举起来:“这行字,是你写的?”

周崇文看了一眼那张纸。

“不是。”

“你敢确定?”

“学生确定。”

周崇文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但姜晚注意到了他说话之前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抬起来看县丞。

那是辨认的目光。

他在确认那行字是不是自己写的。

姜晚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

县丞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让字迹朝外,朝着人群的方向。

“在场诸位谁能辨认这笔迹?”

没有人出声。

人群里的考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站出来认领那一行字,也没人敢指认别人。

安静持续了几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

“学生可以辨认。”

说话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灰色布衫,面容普通,但眼神很稳。

他走到县丞面前行了一礼:“学生在县学旁听两年,与周崇文同堂读书,对他字迹颇为熟悉。那行字的‘配’字——右下角的弯钩是向左下方斜出的,这是周崇文写字时最独特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周崇文。

但他说完之后,人群里有人低低地附了一声:“好像是的……我见过他写字,他写‘配’确实那样。”

第二个人站出来附和了。

接着是第三个。

周崇文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剧变。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水面上有一层薄冰被人敲了一道裂缝。

他往后退了半步。

县丞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收进袖中。

“周崇文。”

他开口了。

“县试第三场,你在姜怀远离座期间,是否接近过她的案桌?”

“学生没有。”

“但有人看到你案桌旁边的杂役,在那个时间段去了姜怀远的座位。”

周崇文沉默了。

他沉默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说:“杂役做什么事,与学生无关。”

县丞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一个小吏说:“去把那天考场里当值的杂役叫来。”

小吏领命跑开了。

人群在安静中等着。

姜晚站在县丞侧后方,能看到周崇文的侧脸。

那张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一些,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他没有看她。

但她的余光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指尖微微发白,像在用力攥着什么不存在的物件。

一炷香之后,那个杂役被带来了。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孔平板。

被带到县丞面前的时候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县丞问他:“县试当天,你在第十三号案桌附近停留过多久?”

杂役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来。

“本官问话。”

县丞的声音沉了半分。

杂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但他最终开口的时候,说的话是:“小的是被人指使的……小的不识字,那行字不是小的写的。”

“是谁指使你的?”

杂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崇文身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那一眼已经足够。

周崇文站在晨光里,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你——”

县丞抬手制止了他。

“周崇文,考场舞弊一案,本官即日呈报县令大人亲审。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你的县试成绩暂不公布。”

周崇文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下来了。

垂在身侧。

他看着县丞,又看了一眼姜晚。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姜晚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深的不甘。

“学生知道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了。

他走过人群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地面上渐渐远去了。

县丞转过头来看姜晚。

“你做得很好。考场舞弊之事,你能保持冷静不发作,把证据完整地留到放榜日才呈报,这一点很难得。”

姜晚拱手:“学生只是觉得,当众发作只会让事情变成一场争吵。把证据交给大人处理,才是正确的做法。”

县丞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县衙里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了。

谢小乙终于从旁边挤过来,拍了一下姜晚的肩膀,满脸震惊:“你……你早就留了后手?”

“不算后手。”

姜晚说。

“只是留了一张纸。”

“你什么时候发现那张纸是他写的?”

“月课那次。”

姜晚转头看向谢小乙:“他写字时喜欢把‘配’的右下角向左下方钩出去。我在月课的时候看到过他写这个字,记住了。”

谢小乙看着她的表情像看着一个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句:“姜怀远……你这种人最好别得罪。”

姜晚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转过身,走到县衙门口的公告栏前,抬头看着那张红榜。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红榜上的字迹照得明晃晃的。

最上面那一行字写着——“县试案首:姜怀远”。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周围的脚步声渐渐散了,县衙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谢小乙在旁边等着她,没有催她。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姜晚终于把目光从红榜上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朝谢小乙点了点头。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正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转身往街上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比半个月前她刚醒来时看到的那个天,蓝得多。

她的步子很稳。

但她把右手伸进了袖口,碰到了那半块玉佩的边角。

隔着衣料,玉的凉意贴着她的手指传过来。

她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松开。

那半块玉佩在袖中安静地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温凉的,像父亲的手心在隔着什么触碰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