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65"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2226) "县试的日子到了。

姜晚比所有人都早到了考场门口。

天还没亮透,县衙大门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三十几个人,都是来参加县试的考生。

年纪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最大的可能有四十多了。

有人抱着书卷在默背,有人闭着眼在养神,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姜晚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干净的旧青灰衣裳。

那件衣裳她昨晚用凉水仔细洗过,挂在土坯房外面晾了一夜。

虽然料子粗粝,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至少看不出污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剪到了根部,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墨茧,那是过去半个月抄书磨出来的。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站直了等着。

大门开了。

两个皂衣小吏站在门内两侧,手中各执一根黑漆木棍,验看考生的身份牌。

姜晚从怀里掏出那张童生凭证。

纸面上盖着县学的大印,落款处是张夫子的亲笔签名。

她把凭证递给门口的小吏,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她跨进门槛的时候,腿膝盖上的旧伤被门槛绊了一下,她歪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

考场设在县衙后院的一间大厢房里。

里面摆了三排案桌,桌与桌之间隔着大约三尺的距离,每张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碟墨、一支笔、一叠纸。

考生按身份牌上的号数落座。

姜晚的号数是第十三号,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她坐下来之后,把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好,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开考。

她右边隔了两张桌子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拼命地磨墨,磨得案桌都在轻轻震动。

左前方第三排坐着一个人,身形她认得出——周崇文。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细布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翻看一张写着字的纸,神态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

姜晚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没有往他那边的方向再看第二眼。

考场前方的高案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官服的人,那是主考官——本县县丞。

他站起来说了一番例行的考规训诫,然后清了清嗓子。

“开考。”

第一卷帖经,考的是经文默写。

题目是《论语·为政》中的一段,加上《孟子·告子》中的一段,考生需要准确无误地默写出来。

姜晚提笔。

她落笔的时候非常小心,每一个字都写得比平时大一圈,笔画粗粝,棱角分明。

那几段经文她在县学旁听的半个月里已经翻来覆去抄了无数遍,每一个字的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写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把两张纸都默完了。

搁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两张纸拿起来吹干墨迹,从头检查了一遍。

没有漏字,没有错字,没有任何涂改。

她把卷子放在桌角,等着收卷。

旁边的考生还在埋头写,有人写得满头大汗。

第二场是杂文,考诗赋。

题目是“秋日登高”,要求写一首七言律诗。

姜晚看着题目沉默了几息。

她在现代从来没写过格律诗。

但那个十五岁女孩的记忆里有一些残片——父亲教过她写诗的规矩,平仄、对仗、韵脚,她都还记得。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

“独上西城望野烟,秋光澹澹入长天。”

她的第二行在写完之后又停了一下,重新审视了一遍平仄。

对了。

她继续往下写。

写完四句之后她检查了一遍韵脚,确认没有押错。

诗写得不算出彩,但中规中矩,没有任何破绽。

她把诗抄好放在桌角,等着收卷。

第三场是策论。

这也是姜晚最有把握的一场。

但第三场开考之前出现了一个情况。

中间休息的时候,考生可以起身活动片刻,去外面喝口水、透透气。

姜晚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

她路过自己案桌前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杂役,正提着水壶从案桌间穿过,给桌上的油灯添油。

那人走到她的案桌旁边停了片刻,弯腰给灯盏添了一勺油,然后直起身走了。

那动作看起来很正常。

但姜晚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个人在弯腰的时候,右手在她案桌的纸面上极快地滑了一下。

那个动作小到几乎不可见,但姜晚站的位置正好能看清他的手。

她在原地站了两息。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案桌前坐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案桌上的纸张——考卷和草稿纸叠在一起,位置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她伸手翻了翻那叠纸的时候,翻到了最下面那一张。

一张她没用过的空白纸。

纸上多了一行字。

字迹很小,用极细的笔尖写的,颜色比墨汁淡一些,像是用半干的笔头划上去的。

她低头辨认那行字。

“通敌叛国之逆子,也配入考场?”

那行字写得很轻,笔画纤细但清晰,像一根针在纸面上划出来的。

姜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她的手没有抖。

她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然后把上面那张考卷压在上面。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旁边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灯盏——刚才那个杂役已经走远了,在另一排案桌之间穿行。

她的目光从杂役身上移开,落在周崇文的方向。

周崇文正低头在写自己的卷子,侧脸安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姜晚收回目光,把油灯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让光更亮一些。

然后她提起笔,开始写第三场的策论。

策论的题目是“论边关军镇之弊”。

她在题目的第一行写得格外认真。

“边关之患,不在敌强,而在内弱。内弱之根,在军粮不足、军心不稳、军令不一。三弊不除,虽百万雄兵亦难守百里之疆。”

她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那行字——笔迹。

她在案桌角落里看到过一种类似的字。

就是在月课那次,周崇文在讲堂门口跟她说话时,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背透出来的墨迹线条很细,弯折处圆润。

她当时没有特意去看,但余光扫到过。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笔迹的样子和纸上这行字的风格很接近。

但她没有足够的证据。

她只能在脑子里做一个标记。

“笔迹特征——细、轻、弯折圆润。”

她把那行字的样子刻进了记忆里,然后继续写策论。

收卷的时候她把所有纸张整理好,第三场的策论放在最上面,那张空白的、带字的纸压在中间,卷起来用麻绳扎好,递给了收卷的小吏。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目光。

考完三场之后,她走出考场。

天已经过了正午,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

她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小乙从她身后走出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怎么样?能过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能进前十吗?”

“不知道。”

姜晚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谢小乙:“我先回去了。放榜那天再来。”

“你不吃顿饭再走?”

“不了。”

她摆了摆手,转身往西城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

是谢小乙。

他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听到一个事——周崇文的人说你的策论写偏题了,可能要被主考官降等。”

姜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他们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反正传得挺快的。你小心点。”

谢小乙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留,转身跑回了县衙方向。

姜晚继续往前走。

街面上人很多,中午的县城比早上热闹得多,卖吃食的摊子前排了人,有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

她走在人群里,表情跟周围所有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心里在翻一本账。

第一,那行字出现在她的空白纸上——说明有人在她离座的时候动了她的东西。

第二,动她东西的人是一个杂役,大概率是被人指使的。

第三,指使的人大概率是周崇文,因为那行字的内容涉及她父亲的旧案,普通考生不会知道那个信息。

第四,现在考场里传出“她的策论写偏题了”的说法。

这四件事串起来是一根线——有人要把她的名声做坏,要在主考官面前抹掉她的成绩。

她需要一件东西来做反击的支点。

那张写了字的空白纸。

她把它夹在了卷子中间,一并交了。

但它会被送到主考官面前吗?还是会被那个收卷的小吏半路抽走?

她不确定。

她需要另一个备份。

姜晚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径直去了县学。

张夫子正在明伦堂里批改学生的功课,看到姜晚进来,搁下了笔。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姜晚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夫子,学生有一件事想请教您——考场里有人动学生的卷子。学生在卷中发现了一张空白的纸,上面被人写了一行字。学生没有声张,但学生想知道,这事该不该报?”

张夫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行字写了什么?”

“写了——通敌叛国之逆子,也配入考场。”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引文。

但张夫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里的笔。

“那张纸呢?”

“夹在卷子里交了。”

张夫子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姜晚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过了大概五六息的时间,他把目光收回来。

“你做得对。”

他说。

“在考场上当场揭发,吵起来,吃亏的是你。交卷的时候夹带进去,主考官如果看到,他会处理。如果没看到——你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姜晚抬眸:“什么事?”

“你可以写一封密函,单独呈给主考官。说明情况,附带你能提供的证据,比如指认那行字是谁的笔迹。”

张夫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但你要想好——指认一个人需要证据。没有证据的话,你反会被指控诬告。”

姜晚站在明伦堂里,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她脚前落了一格一格的光纹。

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朝张夫子鞠了一躬:“学生明白了。学生先回去等放榜。如果榜上有名,学生再来向夫子请教下一步。”

张夫子没有留她。

他点了点头,又重新提起了笔。

姜晚退出了明伦堂。

她走到县学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云是白的,薄薄的,像被风撕开的棉絮。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息。

然后她迈步走出县学大门,向城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稳,腰背笔直,步伐不快不慢。

但她的右手一直在袖口里攥着那张从考场出来之前偷偷撕下来的纸角。

那张纸角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上面只有半个字。

是那行字中最后一个“场”字的最后一点——笔势圆润,收笔处轻轻回勾。

她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角,留了一枚印章。

回到土坯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姜宁正坐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回来就从地上站起来。

“姐,考完了?”

“考完了。”

“你累不累?”

“有一点。”

她蹲下来平视弟弟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

她笑了一下,很浅。

“再过几天放榜。”

她说。

“等榜出来了,姐就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2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