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64"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1463) "姜晚知道会有人来找她。
但她没料到这么快。
月课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她正在县学讲堂最后一排抄张夫子新布置的功课,讲堂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学生。
是个穿灰色短打的仆从,三十来岁,面孔平板,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径直走到姜晚案桌前,把信放在桌面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姜晚低头看那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酉时,城南听雨茶楼,二楼临窗座。”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口,继续抄功课,手没有停。
谢小乙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谁的信?”
“不知道。约我去茶楼见面。”
“你去吗?”
“去。”
姜晚把最后一个字抄完,搁笔,将案桌上的纸墨收好。
谢小乙犹豫了一下:“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那封信用指尖按平在袖中。
“我自己去。”
城南听雨茶楼在县城主街南段,两层楼的木构建筑,门口的幌子上写着“听雨”两个字,墨迹有些褪色。
姜晚到的时候酉时还差一刻。
她推开茶楼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
一楼散坐着三四桌客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端着茶碗低声说话。
她没停步,直接踩着窄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靠着街面的一侧有一排窗户,窗扇半开着,暮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临窗那张桌边坐着一个人。
周崇文。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色革带,革带上的方形白玉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柔光。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杯子里的茶汤是浅琥珀色的,还冒着热气。
他显然是算好了时间。
姜晚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得挺准时。”
周崇文伸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姜晚没有碰那杯茶。
“你找我?”
她开门见山。
周崇文端着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了她一眼。
“你那篇策论我看了。写得不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长辈在夸晚辈。
姜晚没有接这句话。
她等他把话说完。
果然,周崇文把茶盏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瓷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但你写的那个‘以税代利’——你知道大周朝的盐铁专营是谁定下来的吗?”
“太祖皇帝。”
“对。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国策,你一个十五岁的旁听生,说改就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刺。
姜晚没有躲他的目光。
“我说的是改良,不是废除。改良国策和推翻国策是两回事。”
“改良?”
周崇文笑了一下:“你知道这个‘改良’落到地方上会动谁的饭碗?盐官、税吏、转运司——几千号人的生计。你一张嘴就说要改,你以为你写的是策论,在那些人眼里你写的是断人财路的檄文。”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街面上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里灌进来,吹动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
姜晚坐在他对面,沉默了片刻。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
周崇文重新坐直,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落在姜晚的脸上,像在端详一件他不太看得明白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姜怀远。”
“姜怀远。”
周崇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停了一下。
“你爹叫什么?”
姜晚的手指在袖口内攥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我爹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她答得很快,语气平淡。
周崇文看了她片刻,然后直起身。
“我听说你以前不住在县城。你是从哪来的?”
“西北边。”
“西北边?”
周崇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笑:“西北边哪个县?哪个镇?哪条巷?”
他的问题像一根一根钉子,钉得很近。
姜晚的袖口内侧已经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一道浅痕。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周公子,你查我?”
“我查你?”
周崇文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我只是好奇。你一个外面来的旁听生,月课拿第一,策论贴出来半天就被人揭走——你说我该不该好奇?”
姜晚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微的光,像井底反射的天光。
她忽然明白了。
周崇文叫她来,不是为了谈盐铁专营。
他是想确认一件事——她到底是谁。
“周公子。”
她开口了。
“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爹是个读书人,教了我几年就病死了。我家没什么钱,我穿的是我爹留下的衣裳。我从西边来,是因为西边待不下去了。我来考县试,是想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周崇文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四息的时间。
然后他笑了一下。
“没有。我就是叫你来喝杯茶。”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朝她虚虚地举了一下。
姜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没有端起来。
“周公子,茶我就不喝了。我还得回去温书。”
她站起身,朝周崇文点了一下头算是告辞,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她走出去三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周崇文的声音。
“姜怀远。”
她停步。
“县试的报名截止是下个月十五。你就算拿到了童生凭证——也不一定就能考上。”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姜晚没有回头。
她只是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走出茶楼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街面上的人少了很多,两边的铺子大多数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街面上,一块一块的。
姜晚站在茶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里的凉风。
夜风灌进她的肺里,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沿着主街往西城门方向走去。
她在街上走了大概一刻钟,走过那家当铺,走过县衙,走过那棵柳树巷口的柳树。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夜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站在那个风里,把袖口内被指甲掐出的痕迹揉了揉。
然后她迈步走出城门。
回流放地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那条土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两边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回到流放地。
土坯房的草帘门还是她走时的样子。
她掀开帘子进去,姜宁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她靠着墙坐下来,没有点灯,就坐在月光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周崇文最后那句话——“县试的报名截止是下个月十五。你就算拿到了童生凭证——也不一定就能考上。”
她知道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是一句警告。
或者说,是一句预告。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电脑键盘上的空格键。
然后她把那半块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凉意从玉面渗进掌心,让她整个人又清醒了几分。
她攥着那块玉,对着月光低声说了一句话:“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风从土墙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她脚边一张写废的纸。
那张纸在月光下翻了两个滚,停在了墙角。
第二天早上姜晚去县学的时候,讲堂里的人看她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漠不关心的。
现在是有东西的。
有人在打量她,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故意转开头。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纸笔摆好,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小乙从前排转过头来:“昨天周崇文找你什么事?”
“喝茶。”
“就喝茶?”
“就喝茶。”
谢小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那一眼里写着他并不信。
那天下课后,姜晚离开县学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一件事。
一张纸贴在门柱上。
她走近一看——是一篇文章,手抄的,署名写着“一介书生”。
文章的内容是批驳她那篇“以税代利”的。
文章写得很短,大意是说“盐铁之利乃朝廷根本,不容妄议。边鄙小民、不知深浅,信口雌黄、惑乱人心”。
她站在那篇文章前面看了几息。
然后她伸手把它揭了下来,叠好放进袖子里。
周围有几个学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没有人出声。
她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她回到土坯房,把那张批驳她的文章摊开在膝盖上看了一遍。
文笔粗陋,用词浮夸,立论空泛。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出现在了县学门口。
说明有人在用这种手段对她施压。
她不知道是周崇文本人授意的,还是他下面的人自己动手的。
但方向很明确——有人在压低她的声望,防止她的月课第一变成童生试推荐资格。
她把那张纸叠好,收进了木匣子里。
然后她铺开纸,开始写下一篇文章。
题目她已经在脑子里拟好了——“驳‘盐铁不可议’论”。
她在第一行写道:“天下无不可议之事。盐铁之事关乎百姓生计,尤当议之。若因朝廷立策在先便不许后人置喙,则今人之学何异于盲人摸象?”
她写得很顺。
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像一条游过浅水的鱼。
但她写完之后没有拿出去贴。
她把那张纸也叠好,放进了木匣子里。
现在不是亮牌的时候。
她需要先拿到童生凭证。
其他的事,等报名之后再算。
那天夜里她又抄了半夜的书。
抄的不是张夫子布置的功课,是她自己从县学藏书阁借来的一本《陇西县旧志》。
她在里面查到了一个信息。
陇西县过去五年的县试案首,有四年出自县学正式弟子。
只有一个例外——三年前,一个流落到本县的外来书生拿到了案首。
那个书生的名字,县志上没有记载。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个外来书生拿案首的那一年,县试的主考官不是本地县令,是从府城派来的巡按。
她合上那本旧志,在黑暗中坐着,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然后她重新翻开,把那页纸撕了下来,叠好放进袖口。
外面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土坯房的草帘门照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1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