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63"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1694) "接下来的五天,姜晚每天天亮之前就起来。
抄书。
练字。
练步态。
练拱手礼。
她右手握笔的那一面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从虎口到小指外侧,一道浅红色的长痕。
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处也有痕迹,那是长期用力压笔杆压出来的。
她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看自己的手。
镜子里那只手瘦而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到了最根部。
看上去不像女子的手了。
至少不像闺阁女子的手。
她把这些日子抄好的《齐民要术》残页整理成册,用一根麻线在侧边穿了孔扎好。
两万字。
她抄了五天。
手写断了三次——每一次她停下来揉一揉手腕,然后继续。
姜宁在她抄书的时候偶尔会醒过来,他从来不吵她,只是安静地蜷在墙角看着她。
有时候他看到她在写一个笔画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重新写过;有时候他看到她把一整页纸揉成团扔到一边。
他不问为什么。
他只是等着她把新的纸铺开,然后继续写。
第五天傍晚,她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页。
她把整册书从头翻了一遍——字迹虽显仓促但工整有力,比她第一次写的那些字粗了一整圈,弯折处棱角分明,收笔的顿点干脆利落。
她合上书卷的时候,手已经抖得合不拢。
但她把书卷抱在怀里,靠墙坐了一会儿。
明天就是初五了。
月课大考。
她需要去县学,在张夫子面前考一次策论。
拿到前三,才能拿到童生凭证。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层薄茧。
只要考过这一关,一切都还有可能。
第二天清晨,她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起得更早。
天还没亮透。
她把那卷抄好的《齐民要术》用一块布包好,夹在腋下,然后低头看了姜宁一眼。
姜宁也醒了。
“姐,今天考完就能回来吗?”
“考完就回来。”
姜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掀开草帘门走出去的时候,西北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的短发向后扬了一下。
她到了县学的时候天色刚亮透。
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谢小乙也在,看到她来了朝她招了招手。
“姜怀远,这边!”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谢小乙压低声音:“今天月课大考,张夫子出题,所有旁听生和正式学生一起考。你只要别紧张就成。”
“不紧张。”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在袖口内轻轻攥了一下。
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课大考设在明伦堂里。
堂中摆了二十几张案桌,每人一张,间隔两尺,案桌上搁着笔墨纸砚。
姜晚被分到靠窗的倒数第二张桌子。
谢小乙在她左前方三排的位置,正低着头在磨墨。
她坐下来,把带来的笔和墨摆好,然后把那卷抄好的《齐民要术》放在桌角。
张夫子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卷纸。
他把那卷纸放在堂前的高案上,展开,用镇纸压住两端。
那是一张策论题目。
他转过身,面朝二十几个学生,声音不高但清晰。
“今日月课题目——论盐铁专营之利弊。”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堂内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盐铁专营。
这是大周朝廷的一项重要国策,从开国延续至今,朝廷掌控盐铁的产销和定价,民间不得私贩。
但近年来地方上关于“盐贵民苦”的抱怨越来越多。
这道题出得很活,有胆量的可以正面论证盐铁专营之利,有见识的可以指出其弊,胆子更大的——可以提出改进方向。
姜晚低头看着案桌上的白纸。
她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
盐铁专营。
她上辈子——那个现代世界——所有的经济理论和政策研究都不支持“政府垄断市场”这个做法。
但她不能直接写“废了它”。
那等于把自己变成一个朝廷的反对者。
她需要的是一条中间路线。
既不能否定朝廷的权威,又能指出改进的方向。
她落笔了。
第一行字她写得很慢:“盐铁之利,关乎国计民生。朝廷专营,本意为防奸商囤积居奇,使百姓得平价之盐。然行至今日,其弊渐显。何也?非专营之策有误,乃执策之人、行策之法有漏。”
她写完这一段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高案上的张夫子。
张夫子正在看窗外。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
第二段她写的是“官营之弊在何处”。
她没有写“盐价太高”——那是事实,但直接写会像在抱怨。
她写的是“官营之下,地方盐官手握定价之权,无竞争则无约束,无约束则易生贪腐”。
第三段她写的是“民营之利在何处”。
她提出了一种折中的设想——可以在部分地区试行“官营与民营并轨”。
具体做法是:朝廷设立一个固定的盐税标准,每斤盐征收一定数额的税款,然后允许民间商户在交税之后自由经营盐业。
这样朝廷依然能通过税收获得财政来源,而商户之间有了竞争,盐价会被市场压下来。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词——“以税代利”。
用税收取代利润。
朝廷收税,商户经营,百姓得价。
三个层面各取所需。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重重的墨点。
她搁笔,把策论平放在桌面上,等墨迹干透。
她转头看旁边的人——有人还在写,有人已经停了笔但满脸愁容,有人在不停地磨墨却迟迟落不了笔。
她收回目光,把桌上的墨台盖好。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张夫子拍了拍手:“停笔,交卷。”
姜晚起身把策论端到前面的高案上叠好,然后退回原位坐下。
张夫子站在高案前,把二十几张卷子收拢,一一看过去。
他看得很慢。
每一张都拿起来从头到尾读完。
堂内很安静,能听到院子里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两刻钟,张夫子把所有的卷子放下,然后从那叠纸里挑出了一张。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朝堂内所有人展示了一下。
“这篇策论,老夫读了三遍。”
他的声音在明伦堂里回荡。
“全文五百三十二字,立论清晰,层次分明,引证具体。它没有说‘专营是错的’,也没有说‘专营全是对的’。它指出了问题所在,而且给出了一个可行的改良方案——以税代利。”
他念出那四个字的时候看了姜晚一眼。
“这篇策论,是本堂今日月课第一。”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转头看姜晚,目光里有惊讶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太服气的。
谢小乙在后排笑了一声,很小声,但姜晚听见了。
张夫子把那张卷子放下来:“此卷将张贴于县学门外,供各方参阅。下月初五之前若无人对此文提出有力批驳,其作者即获得本堂童生试推荐资格。”
他宣布完这句话之后,堂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个旁听生?”
有人没说话但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这人从哪冒出来的”的意味。
姜晚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把桌角那卷抄好的《齐民要术》拿起来,走到高案前,放在张夫子面前。
“夫子,这是您让我抄的书。学生抄完了。”
张夫子低头翻了几页。
他翻到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字迹粗粝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到位。
他又翻到中间一页。
同样的字迹,同样的力度,没有一处潦草。
他合上书卷,看了姜晚一眼:“五天内抄完两万字,你白天还要听课?”
“晚上抄的。”
张夫子把书卷收进桌案下:“去门口看看你的卷子贴出来了。待会儿有人来看,你站在旁边听一听。”
姜晚鞠了一躬,退出了明伦堂。
她走到县学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人围在那里看了。
那张策论用浆糊贴在一面粉白的木板上,挂在门楣左边的墙壁上。
她站到人群外围两步的地方,没有挤进去。
她听到有人在读她的策论。
“官营之弊在何处……无竞争则无约束……以税代利……”
有人读完了之后说了一句:“写这文章的人是谁?这个路子以前没人提过。”
“听说是新来的一个旁听生,姓姜。”
“姓姜?哪个姜?”
“不知道。反正不是咱们县原来那几个望族的。”
姜晚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到人群里有一个穿锦袍的身影。
周崇文。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离那张卷子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低着头,正在看策论全文。
他的表情姜晚看不见,因为他是侧对着她的。
但她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手指微微屈拢,像在攥什么东西。
他看完了。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在姜晚身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他认出了她。
他什么都没说,拨开人群走了。
姜晚站在原地,等围观的人群散了一些之后,才走近那张策论。
她站在自己的文章前面看了很久。
纸面上的字迹是她五天前练出来的那种笔法——粗、硬、棱角分明。
她看着那些字,确认自己看不出任何“女子笔迹”的痕迹。
这才转过身,往县学里面走去。
谢小乙在院子里等她,看到她进来就凑过来。
“第一!姜怀远你太行了!”
“只是月课第一,不是童生试。月底还有一场。”
“张夫子说了,只要没人批驳你这篇文章,童生试资格就是你的。”谢小乙压低声音,“你放心,一般人看了你那篇策论都不敢批。能批得动的人——也不会闲着没事来批一个旁听生的文章。”
姜晚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不是“会不会有人来批”。
她今天把文章贴出去了。
是一个信号。
它会告诉那些注意她的人——这个人不是废物。
也会告诉那些对她有敌意的人——这个人有威胁。
她需要更快了。
天黑之后,她回流放地。
临走之前她又去看了一眼门口墙上那张策论。
纸还贴在那里,浆糊已经干了,边角微微翘起来一些。
她看着那四个字——“以税代利”。
然后她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的时候,县学门口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一张纸被人从墙上揭了下来。
浆糊撕裂的声音很轻,像夏天一只蛾子撞在窗纸上的动静。
那只手把揭下来的纸卷成一卷塞进袖口里,然后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离开。
次日清晨,姜晚再到县学时,墙上那张策论已经不见了。
浆糊的痕迹还在,边角残留着一小片纸的残边,像被撕碎的叶子。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片刻。
谢小乙从她身后走过来:“你看见了吗?被人揭走了。”
“嗯。”
“你猜是谁?”
“不用猜。”
姜晚转身往院子里走:“还会有人来找我的。”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她的右手在袖口内攥了一下。
那张纸她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反反复复改了三遍才定稿。
现在它不见了。
它会在谁的书案上被人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答案她很快就知道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1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