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61"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3992) "第二天一早,姜晚又去了县城。

这一次她没有在当铺门口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主街,拐进县学所在的巷子。

谢小乙昨天说过他住谢家巷第三个门。

她找到了那个位置。

一间两进的小院子,门板是深褐色的,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谢小乙。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抬头看到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姜怀远?你来了。”

姜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草茎,那是她在路上随手拔的,用来让自己有点事做。

“你说可以引荐我去见张夫子。”

她说。

“对,我说过。”

谢小乙合上书站起来:“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裳。”

他转身进了院子,不到片刻就出来了,换了一件干净些的青色布衫。

“走吧,张夫子这会儿应该在明伦堂。”

姜晚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条窄巷,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县学侧门。

谢小乙推开侧门,朝门房打了个招呼,带着姜晚走了进去。

县学比她想象中大一些。

三进的院子,前院是讲堂,中院是明伦堂,后院是藏书阁。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天光。

有读书声从讲堂那边传过来,窗纸上映着十几个人的轮廓。

谢小乙领着她穿过中院,到一间偏厢前停下。

“张夫子这会儿刚下了早课,正好有空。”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进来。”

谢小乙推开门,侧身让姜晚先进。

偏厢不大,靠墙放着一排书架,案桌后面坐着一个穿褐色直裰的老者。

六十出头,花白头发,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看了姜晚一眼。

“你是?”

“张夫子,这是我昨天跟您提过的朋友,叫姜怀远。”

谢小乙主动接话:“他想考童生试,想先在县学旁听几天课。”

张夫子的目光在姜晚身上停了一息。

短发、男装、过于宽大的旧衣裳。

他什么也没问。

“想旁听可以,坐到最后一排去。不许说话,不许影响旁人听课。”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杂务。

姜晚鞠了一躬:“多谢夫子。”

她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夫子案桌上的书。

是一本《齐民要术》,翻到的是“种植”那一篇。

她把那个细节记下了。

旁听生的座位在讲堂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姜晚坐下去的时候,木板凳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

前面坐着十几个年轻男子,年纪从十四五到二十出头不等。

有的在低头翻书,有的在交头接耳。

没人回头看她。

讲堂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黑板——其实是刷了墨漆的木牌——上面用粉笔写了几行字。

“农为天下本”、“仓廪实则知礼节”。

姜晚看了一眼那两行字。

她上辈子在公文里写过类似的句子,但用的是现代白话。

她低下头,假装在听课,实际上在观察。

讲堂里的光线从南窗透进来,落在前面那些人的后脑勺上。

她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衣裳袖口绣着一道暗纹,大概是家境的标志。

另一个人握着笔的姿势跟她差不多——食指压得太紧,中指过度用力。

那是长期抄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她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

讲课的是张夫子本人。

他讲的是《齐民要术》里的“耕田篇”,内容是关于春耕时节的土壤翻整、轮作休耕、粪肥施用。

姜晚听着听着就听出了门道。

张夫子讲的都是古书上的记载,没有数据支撑,也没有实际案例。

全是“古人云”和“旧法曰”。

这跟她在现代工作里接触到的农业政策评估报告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课上了大概半个时辰。

快结束的时候,张夫子放下手里的书卷:“老夫出一道题,你们当堂写一篇策论。”

他说着提起笔,在墨漆木牌上写了一行字——“论农桑为本”。

“字数不限。你们有一个时辰。”

讲堂里响起一阵翻纸声和磨墨声。

姜晚面前的案桌上有一方墨、一支笔、一张纸。

她的手伸向那支笔时,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五岁的女孩的手,比成年男子小一号,指节细长,指甲修剪得比大多数男子整齐。

她拿起笔。

笔杆比现代办公用的圆珠笔粗了好几圈,笔尖的狼毫沾了墨之后又软又沉。

她试着在纸角划了一笔。

墨痕细而均匀。

她看着那条墨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的字,会不会太秀气了?

但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低头,开始写。

题目是“论农桑为本”。

她上辈子写过至少三篇关于农业补贴政策的报告,写过七份关于农村经济结构调整的调研材料。

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没有用,但里面的思维方式可以用。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农桑之利,不在广种,而在深耕。”

这是她的核心论点。

她接着往下写:“一户农家,田五亩,若粗耕粗作,年产不过百斤。若深耕细作,选种、轮作、施肥各得其法,年产可倍增。故农桑之‘本’,非田亩之多寡,乃耕种之法精粗也。”

她写得很快。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时候,她几乎忘了自己旁边还有人。

忘了自己在古代。

忘了自己穿着男装。

就像又坐在办公室里改报告那样。

她写了一段估算——按照陇西的土壤条件、降雨量、气温变化,如果不改进耕作法,平均亩产的上限是多少;如果引入深耕和轮作,理论上能提高多少。

她在那些数字上用了模糊的措辞。

“据先贤测算”、“依旧例推算”——她不敢用确切的数字,怕被人追问来源。

但她的逻辑非常清楚。

一个时辰后,张夫子说了一声“停笔”。

姜晚搁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策论,大约六百字,从开篇到结尾一气呵成。

但她重新审视那些字的时候,心沉了一下。

字。

她的字太小了。

笔画太细。

起笔收笔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秀气,尤其是“之”、“也”、“矣”这类虚词的写法,弯折处太圆润。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学子的背影。

那人正在往纸上吹墨,侧脸映出一张长着青色胡茬的下巴。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干干净净,指腹上没有墨茧,指甲边缘没有倒刺,皮肤虽然晒黑了但纹理还是细的。

她悄悄把左手握成拳,藏进袖子里。

张夫子走到最后一排,一张一张地收卷子。

收到姜晚面前的时候,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两息的时间。

但姜晚注意到他握着纸的手指收紧了。

他把那张纸拿走了,没有像收其他人的卷子那样直接叠起来,而是放在最上面端着走回了讲堂前方。

他在案桌边坐下来,翻开那张纸,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讲堂里安静下来,有人在偷偷打量张夫子的表情。

张夫子放下那张纸,抬起头,目光扫过讲堂里的所有人。

“这篇策论,是谁写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姜晚坐在最后一排,感觉满堂的目光像一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

她缓缓站了起来。

“是学生写的。”

张夫子看着她的目光变了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你叫姜怀远?”

“是。”

“你过来。”

姜晚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堂前方。

那十几步路走得她膝盖隐隐发疼,但她的步伐很稳,抬头挺胸,缩着的肩膀也故意打开了。

她站到张夫子面前。

张夫子把那篇策论平铺在案桌上,指着其中一段:“你说‘深耕之法可令亩产倍增’——你凭什么这么说?”

姜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迟疑太久。

“学生以前在西北住过几年,见过那里的农家种地。同样的地,有人一亩收八十斤,有人收一百二十斤。区别就在耕法。深耕二寸与深耕四寸,根系发达的程度就不一样。根系发达了,吸水吸肥的能力就强。这是常识。”

她把“观察所得”包装成了“常识”。

张夫子听完她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你说得对。但你不该写‘据先贤测算’——你自己算出来的,你就该写‘依理推算’。写‘先贤’两个字,是怯了。”

姜晚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纸面上自己写的字。

字迹太小、太秀气。

但内容本身没有毛病。

“你坐下吧。”

张夫子说了一句。

姜晚退回最后一排。

但她还没坐稳,前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夫子,那篇策论能让我看看吗?”

开口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年轻人。

身形比谢小乙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浅灰的细布长衫,鼻梁很高,眼睛狭长。

他的目光落在姜晚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刚摆上货架的东西。

张夫子把那篇策论递了过去。

那年轻人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写得确实好。”

他把策论还给张夫子,然后回头看了姜晚一眼:“你以前在哪儿读过书?”

姜晚迎着他的目光:“自己在家读过一些。”

“只在家里读过?那你这一套耕法的思路从哪来的?”

“看的多,想的也多。”

那年轻人又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但姜晚注意到他多看了她的手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了。

下课后,谢小乙凑过来:“厉害啊姜怀远!张夫子都夸你了!”

“他说我怯了。”

“夸你才说你怯。不夸你的人连说都不说你的。”

谢小乙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刚才看你策论那个,叫周崇文。是咱们县周县令的儿子。他家在县学说话很管用,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周崇文。

姜晚把这三个字记在脑子里。

那个骑马踩伤老翁的锦袍年轻人——她确认了。

就是他。

她收拾好案桌上的纸笔,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姜怀远。”

是周崇文的声音。

姜晚回头。

周崇文站在讲堂门内侧的光影分界线上,阳光落在他半边肩膀上。

“你的字写得很秀气。”

他说。

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右手受过伤,使不上力。”

姜晚说。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周崇文的目光在她右腕处停了一下:“是吗?那你这字写得还挺稳的。”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开了。

姜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出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几句话背后藏着的试探,她听出来了。

她走出县学侧门的时候,谢小乙跟在她后面。

“姜怀远,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她答得很干脆。

“那我明天早上在老地方等你,咱俩一起过来。”

谢小乙说完就挥了挥手往家那边走了。

姜晚站在县学巷口,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还挂在半空中,离天黑还有一段距离。

她转身往西城门走去。

回流放地的路上她走得比昨天慢了一些,膝盖比昨天更痛了,但她的脑子转得很快。

她在消化今天的信息量。

张夫子的点评——他看穿了她的虚怯,但认可了她的内容。

谢小乙——这个人暂时看起来可以信,但她不确定他的热心里有没有别的目的。

周崇文——县令之子,在县学里有话语权,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字。

以及那句“你的字写得很秀气”。

她走在那条土路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短发掀起来几根。

她抬手把那几根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细,指甲比普通男子长了一点点。

她需要在三天之内把指甲剪到平头。

还需要练习一种更“粗”的握笔姿势。

以及改变字的写法——把每一笔的弯折处写得方正一些,少一些弧度。

她把这些事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

天黑之前,她回到了流放地。

推开土坯房草帘门的时候,姜宁还醒着,靠着墙坐在干草堆上。

看到她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姐。”

“今天吃什么了?”

“张婆婆送了一碗粥和半个饼。我留了半个饼给你。”

姜宁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用一块布包着,还带着他的体温。

姜晚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干饼硬得像石头,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姜宁的头:“明天姐还去县城。”

“去干什么?”

“去听课。”

“听课?”

姜宁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姜晚把那半块饼收进怀里,靠着墙坐下来。

“姐要去考个试。”

她说。

“考上了,咱们就有办法离开这个地方了。”

姜宁没有说话,但他往她身边靠了靠,额头贴着她的肩膀。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地上那根断掉的草茎吹到了墙角。

姜晚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三个字。

周崇文。

还有他那句“你的字写得很秀气”。

她的手指在袖口内侧轻轻划了两下——那是在模拟握笔的姿势。

她要把自己的字改掉。

用最快的速度。"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1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