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60"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5522) "姜晚在土坯房里坐了一个时辰。

膝盖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用一块干净些的布条缠了两圈,系紧的时候她咬了一下牙。

右肩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至少抬胳膊的时候不会疼得眼前发黑。

她把父亲那件青灰色旧衣裳的袖口又卷了一圈,腰间的碎布条重新扎紧。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短发茬扎着指尖,硬硬的,像新长出来的草。

她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瘦、黑、颧骨突出,穿着一件过大的男装,头发短得露出两片薄薄的耳廓。

看上去像个十四五岁的穷苦少年。

这就可以了。

至少第一眼不会被认出来是女子。

她把那半块玉佩从胸前衣襟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凉。

玉面的温度隔着皮肤透进来,像一小块从冬天偷来的冰。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玉佩放回去,站起身,掀开草帘门。

外面的风比早晨小了一些。

西北的天还是青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棉絮捂在头顶上。

她快步走到张婆婆的草帘门口,弯腰掀开一条缝。

姜宁躺在屋角的一堆干草上,蜷成一小团,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

张婆婆坐在他旁边,正在缝一件破衣裳。

“婆婆,我出去一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

“县城。”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张婆婆手里的针停住了。

老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两圈——短发、男装、过大的青灰衣裳、瘦削的身形。

“你穿成这样出去,认得你的人都认不出来了。”

张婆婆说。

姜晚点了点头:“不认得最好。”

张婆婆没有追问她要去县城干什么。

老人只是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天黑之前回来。你弟下午还会烧,我得给他喂水。”

“我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姜晚放下帘子,转身往流放地的北口走去。

出了流放地北口那条土路,沿着车辙印子一直走,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到县城。

这是那个十五岁女孩记忆里的信息。

她边走边在心里换算——半个时辰,大概是现代时间一个小时。

她的腿比普通人短,膝盖还有伤,可能需要更久。

但她没有停下来。

土路两边的荒地上长着些不知道名字的杂草,灰绿色的,被风吹得伏在地上,像一层毛茸茸的地毯。

偶尔有牛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没人多看她。

一个瘦弱的穷苦少年,在这个地方太常见了。

她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远处的城墙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陇西县城的城墙不高,用黄土夯筑的,上面有几处坍塌的缺口,用木栅栏临时堵着。

城门敞开着,两个守卒靠在墙根下打盹,手里的长矛斜插在地上。

姜晚放慢脚步,从城门一侧的阴影里走了进去。

县城不大。

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街两边的铺子稀稀拉拉地开着,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门口都挂着褪了色的幌子。

街上的人不算多,但比她预想的热闹一些。

她顺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县学所在的那条街走。

路过一家当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两个字——“永通”。

当铺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门板是深色的,推开的缝隙里透出一股陈旧铜钱和朽木混合的气味。

她站在门口,手伸进衣襟里,碰到了那半块玉佩。

她犹豫了片刻。

仅仅片刻。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

当铺里面比外面暗很多。

一排高高的柜台挡在面前,台面齐胸高,黑漆漆的,上面摆着一把算盘和一方砚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两撇鼠须,眼睛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

他看了姜晚一眼。

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裳,从她的头发扫到她脚上那双露了洞的草鞋。

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打量,像称东西之前先掂一掂分量。

姜晚走到柜台前,踮了一下脚才够到台面。

她个头太矮了。

那件过大的青灰衣裳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小。

她从衣襟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柜台上。

玉佩碰到黑漆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当铺老板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像水面上掠过一阵看不见的风。

他把玉佩拿起来,对着柜台边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

他的手指在玉佩的断裂切面上摸了一下。

“你这是半块。”

他说。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

姜晚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从哪来的?”

“家里留下来的。”

“家里?”

当铺老板抬眼看她:“你这玉的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你说它是家里留下来的,你家里做什么的?”

姜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家里以前做小生意。后来败了。剩下这块玉,我拿来换点钱应急。”

她说得很平静。

当铺老板又看了那块玉一阵,然后把玉佩放在台面上,拨了两下算盘。

“五两银子。”

他说。

姜晚愣了一下。

她记得报名费只需要三两。

当铺老板看出她的表情,解释了一句:“你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虽然只有半块,但雕工值钱。五两是我这里能出的最高价。”

姜晚低下头,看着那半块白玉。

断裂的边缘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圈柔和的暖光。

父亲的手握着它塞进她掌心时的那种温度,隔着一整段她不曾经历的记忆传过来。

“好。”

她说。

当铺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五两碎银,用一张黄纸包好,推到她面前。

姜晚伸手去接的时候,老板又说了一句:“小伙子,你这玉要是哪天找到另一半了,拿来我这,我还能再加钱。”

姜晚的手指在黄纸包上停了一下。

另一半。

她从来没见过另一半。

她不知道另一半在谁手里。

但她点了点头:“好。”

她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走出当铺。

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

五两银子。

揣在胸前衣襟的内袋里,隔着那半块玉佩,贴着肉。

沉甸甸的。

她在当铺门口站了几息,让那阵西北风把自己吹透。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县城主街的另一头走去。

县试报名处设在县衙大门东侧的一间厢房里。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县试报名”四个字,墨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厢房门口排了五六个人。

都是些年轻男子,衣着各异,有的穿着干净的棉布长衫,有的和她一样穿着旧衣裳,只是比她的稍微合体一些。

姜晚站到队伍末尾。

她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中等,面相还算周正,看到她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这么小就考?”

他问。

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姜晚抬了一下眼皮:“试试。”

年轻人笑了一下:“有志气。我叫谢小乙,是县城谢家巷的。你叫什么?”

姜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灰衣裳。

然后她抬起头。

“姜怀远。”

她说。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落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陌生。

但那个声音稳稳当当的,像是早就等着被念出来似的。

谢小乙点了点头:“姜怀远。好名字。”

他转过身去,没有再问。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姜晚跟着挪了一步。

她站在那排队伍里,前后都是来报名的年轻男子。

她比他们矮,比他们瘦,衣裳比他们大。

但没有人再回头看她第二眼。

轮到她了。

厢房里的案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皂衣的小吏,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面上写着“陇西县承平七年县试报名册”。

小吏头也没抬。

“姓名。”

“姜怀远。”

“籍贯。”

姜晚顿了一下。

她流放地的地址是不能写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说:“城西,柳树巷。”

那个地址是她在来的路上看到的,巷口确实有一棵很大的柳树。

小吏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年岁?”

“十五。”

“有没有童生凭证?”

姜晚的手指在袖口内攥紧了。

童生凭证。

她忘了这回事。

要参加县试,需要先拿到“童生”资格——要么通过县学的考核拿到推荐,要么由本地乡绅出具担保。

她两样都没有。

小吏抬了一下头,终于看了她一眼:“有没有?”

姜晚沉默了一息。

“还没有。”

她说。

小吏把笔搁下来:“没有童生凭证报不了名。你先去县学考个童生试,考过了再来。”

姜晚站在那张案桌前,感觉自己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她没有动。

“童生试什么时候考?”

她问。

小吏看了她一眼:“童生试每月初五考一次。下一次是下月初五。”

下月初五。

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天。

县试的报名截止是下个月十五。

也就是说,她必须在二十天内通过童生试,然后赶在报名截止前拿到凭证回来报名。

时间紧。

但不是不可能。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她转身走出厢房的时候,谢小乙还在门口没走。

看到她出来,他凑上来问:“报上了?”

“还没。”

“为什么?”

“没有童生凭证。”

谢小乙哦了一声:“那你得去县学考童生试。我也是刚考过的。你要是想考,我帮你引荐一下县学的张夫子——他管童生试的事。”

姜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陌生男子脸上带着一种纯然的热心,不像是另有所图。

她沉默了一下:“谢谢你。但我今天先去县学门口看看情况。”

谢小乙也不勉强:“行。我住在谢家巷口第三个门,你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就挥了挥手走了。

姜晚站在县衙门口,把那五两银子在衣襟里按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县学的方向走。

县学在县城东头,是一处三进的大院子,门口挂着“陇西县学”四个字的匾额。

她站在门口那条街的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土路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都是年轻男子,穿着青衫,手里捧着书卷。

读书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风穿过一片竹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主街那头传来。

姜晚本能地往路边退了一步。

那是一匹高头大马,枣红色的,鬃毛被风吹得扬起来。

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锦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幅革带,革带正中镶着一块方形的白玉。

他骑得很快。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躲闪。

姜晚已经退到了墙根下,按理说是安全的。

但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老翁。

那老翁大概六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提着一捆干柴,走得很慢。

他显然没听到马蹄声——或者说听到了但来不及反应。

枣红马冲过来的时候,马蹄前掌正好踩在了老翁的右腿上。

老翁整个人往后一仰。

干柴散了一地。

他抱着右腿倒在街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枣红马被勒住了缰绳,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才落下来。

马上的年轻男子脸色不悦地勒着缰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翁。

“老东西,你走路不长眼睛?”

他的声音不大,但傲慢得像一把从高处砸下来的石头。

老翁躺在街上,抱着腿,疼得说不出话。

干柴散了一地,有一根滚到了姜晚的脚边。

姜晚低头看着那根干柴。

又抬头看了一眼马上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目光扫过街面上的行人,像在巡视一群不值一提的蚂蚁。

他哼了一声,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远。

街面上的人慢慢聚拢过来,有人去扶那个老翁,有人弯腰捡散落的柴火。

姜晚也蹲下了。

她捡了一根干柴,递给旁边一个帮忙的老人。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马蹄远去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个骑马的年轻人是谁。

但她记住了他的脸。

还有他腰间那块方形的白玉。

以及他说“老东西”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把这些都收进脑子里,然后转身往县城西口走去。

她得在天黑之前赶回流放地。

她走出城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她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膝盖又开始疼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流放地北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远处煤山上的人影已经散了,只剩下几根木架子立在坡面上,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指头。

她快步走回土坯房。

草帘子还是她走时拉好的样子,门栓从里面顶上。

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墙角放着一碗水和半块干饼。

是张婆婆送来的。

她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嘴里干涩的黏膜终于得到了一点滋润。

然后她把那五两碎银从衣襟里掏出来。

黄纸包拆开,五块碎银在昏暗的土坯房里泛着暗暗的银光。

她把银子重新包好,塞进那只旧木匣子里,放在匣子最底层,用父亲那件旧女装盖住。

然后她靠着墙坐下来。

膝盖上的伤在走路时又撕裂了一些,布条上渗出了新的血迹。

她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重新缠了一圈。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

她在想一件事。

童生试。

二十天。

她需要去县学参加童生试,拿到凭证,然后赶在报名截止前回来报名。

但县学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她需要一个“引荐人”。

谢小乙说了他可以引荐,但她今天拒绝了。

她还不确定那个人能不能信。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去犹豫。

她靠着土墙,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当铺老板。

五两银子。

报名处的皂吏。

童生试。

谢小乙。

以及那个骑马踩伤老翁的锦袍年轻人。

每一件事她都记得很清楚。

然后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半块玉佩。

隔着衣料,玉面的凉意渗到掌心里。

她攥着它,闭了一会儿眼。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地上几根残余的发丝——那是昨天剪头发时落下的,她没有扫干净。

那些灰黄色的发丝在地上滚了两圈,堆在墙角的阴影里。

她睁开眼,看着那几根发丝。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姜怀远,你还有二十天。”

她的声音在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散开,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没有回声。

但她不需要回声。

她伸手把木匣子盖好,然后靠着墙,闭上了眼。

天已经完全黑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1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