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76259" ["articleid"]=> string(7) "728120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4976) "天亮得很快。

西北的天像被人用一把灰扑扑的刷子胡乱抹了一遍,青灰底色上洇着几道浑浊的白。

姜晚靠着土墙坐了一夜。

肩膀肿了。

右肩被王二那根木棍砸过的地方,整块皮肉都胀了起来,粗麻布袖子勒在肿胀处,又麻又疼。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

疼得倒抽一口气。

姜宁在她身侧还在睡,额头贴着她的大腿,呼吸又浅又急。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

滚烫。

姜晚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薄汗。

她盯着那层汗看了一瞬。

然后她撑着左臂站起来,膝盖上的伤让她踉跄了一步,但这一次她稳住了。

土坯房门口堆着三根柴火。

是昨天王二扔过来的——劈好的,但只有三根,烧不了半个时辰。

她弯腰把那三根柴抱起来,走出房门。

外面的风比昨晚小了一些。

流放地的早晨有一种死寂的嘈杂。

矿工们已经在煤山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镐头砸在岩石上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又闷又钝。

炊房那边有人在骂骂咧咧。

姜晚走过去的时候,炊房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全是流放犯。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得比她好不到哪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灰黄色的倦色,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她排到末尾。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右肩的肿胀处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没人说话。

炊房的门帘掀开,一只粗黑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扔了半碗东西在门口的条案上。

是一碗粥。

比昨晚还稀。

姜晚看着那碗粥的时候,肚子里翻了一个浪。

但她的表情没动。

队伍往前挪了半步。

她跟着挪了半步。

轮到她了。

炊房里的人没露面,只是把手又伸了出来。

姜晚把那三根柴火递过去。

那只手接住柴火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三根?”

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是王二的。

姜晚听出了他的声音。

“昨天说劈不够扣饭。我劈了三根。”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

帘子后面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碗粥被推了出来。

比前面几碗都浅,碗沿上还有一道裂缝。

姜晚端起那碗粥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她端着碗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王二的声音从帘子后面追出来:“晚上再给你三根。劈不够,明天的粥也没有。”

她没有回头。

她端着那半碗稀粥走回土坯房的时候,姜宁已经醒了。

小男孩坐在墙角,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大眼睛空洞地望着门口。

看到她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姐。”

姜晚蹲下来。

她把碗放在地上,推到他面前:“喝。”

姜宁看着碗里那层清汤寡水的液体,嘴唇动了动:“姐你呢?”

“我喝过了。”

她撒谎的时候语气很稳。

姜宁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端起了碗。

他没有大口喝。

他小口小口地抿,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像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姜晚靠在土墙上看着他。

她脑子里开始转一件事——她得找到那条路。

县试。

她记得县试的报名截止是下个月十五。

但在这之前,她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

王二不会让他们好过。

今天扣半碗,明天扣一整碗,后天可能连粥都没了。

一个半大男孩和一个看起来就快病死的小女孩——在流放地里活不过一个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的黑泥已经被她蹭掉了一些,露出来的皮肤是黄白色的,手背上有一块淤青。

然后她又抬起头。

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杂乱的物件上。

那是这个十五岁女孩仅剩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双破草鞋、一块叠得方正的灰布巾。

以及一只旧木匣子。

木匣子上落了一层灰,但她记得这里面放的是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把匣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件衣裳。

青灰色的,料子比粗麻好一些,虽然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

那是她父亲的旧衣。

姜崇年在入狱之前穿过的那一件。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衣裳的领口,布料已经磨得发亮了。

然后她看到木匣子的底部还有一样东西。

一把剪刀。

铁质的,刀刃上生了锈,但看起来还能用。

她拿起那把剪刀的时候指尖凉了一下。

铜锈。

她握着剪刀在匣子前蹲了很久。

姜宁已经把粥喝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抬头看见她蹲在墙角不动,小声叫了一声:“姐?”

姜晚没有回头。

“小宁,你信不信姐?”

她的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低低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姜宁愣了一下。

“信。”

他说。

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犹豫。

姜晚握着剪刀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把剪刀放在土坯房的门槛上。

然后她转过身,把那件青灰色的旧衣裳从匣子里取出来,抖开,对着自己比了一下。

太长了。

袖子拖到了她的大腿位置。

但这不打紧。

她需要的是它的身份。

她需要一件男装。

她需要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一个会被王二卖掉的“丫头片子”。

她需要变成一个“少年”。

一个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平平无奇的、可以走进县学大门而不被赶出来的少年。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床铺上。

然后把姜宁拉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姐。”

她说。

姜宁看着她,眼睛又红了:“你要去哪?”

“我去找隔壁张婆婆,让她照看你半天。”

“你一个人?”

“对。”

姜晚弯腰平视他的眼睛:“你听姐的话,待在这里别乱跑。姐回来之前,谁叫你都别出去。”

姜宁咬着嘴唇点了头。

姜晚走出土坯房的时候,膝盖还在疼。

但她走得很稳。

流放地的土坯房排成两列,中间是一条土路,路上落满了煤灰和碎石渣。

她走到第七间门口停下来。

那间土坯房比别人家少了一扇门,用一块破草帘子挡着。

她掀开帘子。

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树枝簪着。正在用一块碎布片擦一只缺了口的碗。

看到她进来,老妇人抬起头。

“姜家丫头?”

张婆婆。

流放地里少数几个不会在背后啐她唾沫的人。

姜晚蹲下来,与她平视。

“婆婆,我想托你一件事。”

张婆婆看着她右肩的肿胀和膝盖上的伤口,嘴角往下压了一下:“王二又打你了?”

姜晚没有接这句话。

她直接说了她要说的。

“我弟弟姜宁,我想托婆婆照看几个时辰。我出去办点事。”

张婆婆看了她一阵:“你一个人出去?”

“嗯。”

“你出去干什么?”

“去县学门口看看。”

张婆婆手里的碗停了。

她盯着姜晚的眼睛,像要从她瞳孔里翻出什么来。

“县学?”

“嗯。”

“你一个姑娘家,去县学门口干什么?”

姜晚沉默了一下。

“去看看。”

她说。

“只是看看。”

张婆婆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碗放下来,伸手拍了拍姜晚的手背:“你弟我替你看着。你早点回来。”

“谢谢婆婆。”

姜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歪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

她转身走出草帘门的时候,听到张婆婆在身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

像西北风从墙角绕过去一样。

她回到土坯房的时候,姜宁正坐在门槛上等她。

她把他带到张婆婆那屋,姜宁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摸了摸他的头。

“姐很快回来。”

然后她走了。

她回到自己那间透风的土坯房里,把草帘子拉下来,门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顶上。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把剪刀前面。

面前的破木匣子敞开着,父亲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板上。

她蹲下来,把那件青灰色衣裳展开,铺在膝头。

衣料带着一股陈年樟木的味道。

她想起那个不属于她的记忆——父亲穿着这件衣裳教她写字。

握笔的手大而稳,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她垂下眼。

然后她伸手摸到自己头顶的发髻。

那是一头长发。

及腰。

属于这个十五岁女孩的长发,又细又黄,但很长。

她在铜镜里看过一次。

镜子里那张脸陌生又熟悉,眉毛很淡,眼睛不小但没什么神采,颧骨上还有几粒晒斑。

但她此刻不看铜镜。

她低下头,把剪刀的刀刃贴在自己左耳的耳根处。

冰凉的铁触到头皮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剪了下去。

咔嚓。

第一缕头发落下来的声音很轻,像一根枯草从枝头断落。

她松手,那缕头发落在地上,蜷曲起来,像一条死掉的虫。

她没有停。

剪刀贴着耳根一路往上推。

咔嚓。咔嚓。咔嚓。

每一刀都剪得很慢。

她一点一点地把及腰的长发剪到齐耳的位置。

头发落在她的肩上、膝上、脚背上,像一场不会停的灰黄色的雨。

当她剪到最后一缕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缕头发贴着右边太阳穴的位置,是她现在这个身体留了很久的。

她看着它。

然后她剪了下去。

所有头发都落下来了。

地上铺了一层细而黄的断发,在从墙角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指尖触到的是发茬,短而扎手。

她再摸了一遍。

陌生的触感。

像摸到了另一个人的头顶。

她放下剪刀,拿起父亲那件青灰色旧衣裳。

衣裳太大。

她先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粗麻布的女装,脱下来,叠好,放在床角。

那件衣裳的胸口口袋里有半块玉佩。

她把它取出来,攥在手里,然后穿上父亲的那件旧衣裳。

袖子卷了三层,腰上用一条碎布条扎紧,裤腿也卷了两圈。

她对着铜镜看自己。

铜镜是模糊的,但足够让她看清一个轮廓。

镜子里的人瘦得厉害,颧骨突出,双颊凹陷,头发短而杂乱地竖着。

但眉眼之间有一种锋利的东西。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找到一块干净的碎布条,在胸前缠了两圈。

束胸。

她缠得很紧,直到呼吸变得浅了才停手。

接着她把那件青灰色的旧衣裳穿好。

系带。拉平。把袖口的三层卷边放下。

再看了一眼铜镜。

镜子里的人彻底变了。

不是女人了。

至少第一眼看过去,不是女人了。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短发的、穿着男装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开始,你是姜怀远。”

她说完那八个字的时候,嗓音是哑的。

风从土墙的裂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地上那一层断发。

那些灰黄色的发丝在地上滚了两圈,堆到墙角去了。

她弯腰把剪刀收进木匣子里,把匣子扣好。

然后她把那半块玉佩重新塞进胸前衣襟内贴着肉放好。

她站起来。

肩上的伤还在疼,膝盖也在疼,但那些痛觉像是隔了一层东西传过来的。

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

她要走出去。

她要走到流放地的边界线上,走到那个通往外界的土路口,往县城方向看一眼。

她不想今晚就冲出去。

她只是想看一眼。

她要确认那个方向还在。

她需要一点真实的证据来证明那条路还没被堵死。

姜晚推开土坯房的草帘门。

外面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

流放地还是一派灰扑扑的死寂。

矿工们还在煤山上挪动。

炊房那边有人在吵架。

一切照旧。

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瘦得脱相的“少年”从土坯房里走出来,穿着过大且打了补丁的青灰色旧衣裳。

走在流放地的土路上。

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走到了流放地的边界线。

那里立着一根木桩,上面系着半截褪了色的红布。

木桩外面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通向远处。

她站在木桩内侧,没有跨出去。

她只是看着那条路。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短发被掀起来几根,扎在脸上痒痒的。

她抬手把那几根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经过右耳耳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里空荡荡的。

没有头发了。

她把手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的男装。

大了一整圈,袖口处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但那是她父亲留下的。

她攥了攥袖口。

远处县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雾,隐约能看到几道更高的屋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回流放地。

走回那间四面透风的土坯房。

她走回去的时候路过了张婆婆的草帘门口,帘子掀开一条缝,张婆婆的脸露出来一半。

老人看到她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

姜晚知道她在看什么。

短发。男装。变了模样的身量。

张婆婆张了张嘴,最终没问。

她只说了一句:“你弟在屋里睡着了。没哭。”

“谢谢婆婆。”

姜晚没有多解释。

她回到自己的土坯房里。

草帘子拉下来,门栓顶好。

她靠着墙坐下来,膝盖终于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伤口上的血痂在走路的时候又裂开了,渗出一层薄薄的鲜红。

她撕了一块干净的布角按上去,压住。

然后她仰头靠在墙上。

头顶的茅草屋顶破了一个洞,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那截露出来的脚踝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那只脚踝很细。

细得像一截冬天里的枯树枝。

但它是站着的。

今天她站着走了三趟路。

从土坯房到炊房,从炊房到张婆婆那里,再到流放地的边界线。

她走了很远。

她靠着墙,手里攥着胸前衣襟里那半块玉佩。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她没觉得冷。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男装。

宽大。旧。打着补丁。

但它是男装。

从今天开始,这个流放地里不再有一个叫姜晚的姑娘了。

只有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

名字叫姜怀远。

她对着漏下来的那束光说了一句话:“爹,我把头发剪了。”

光落在她膝盖上那一小片被血染红的布角上。

“我现在是姜怀远了。”

她的声音很轻。

像在跟自己确认。"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31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