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墙头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认得这个脚步声裴渡走路从来都是这样。像个鬼魂。
门没锁。
裴渡推门进来，没敲门，也没打招呼。他穿着一身黑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白天那个笑嘻嘻的仙君判若两人。
沈青棠站起来，手心有点冒汗。
裴渡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她，心里发毛。就那么看着，一句话不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响，心里一紧。
沈青棠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索性先开口：“你不是让我晚上来找你吗？怎么自己来了？”
“等不及。”裴渡说，
三个字，语气平淡，但沈青棠听出了一股子寒意。
她强迫自己别慌。挤出一个笑：“等不及什么？”
裴渡没接话。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沈青棠。”他叫她全名。
“嗯？”
“你到底是谁？”
沈青棠心里咯噔一下。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张了张嘴。想编个谎话糊弄过去，
然后她听见了裴渡的心声，
那声音冷得像刀子，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沈青棠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谎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我叫沈青棠，青州人，今年二十二，灵根资质差，被宗门踢出来过，靠画符糊口，有个弟弟叫时小满，在镇上开饭馆。”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裴渡的眼睛：“这就是我。我没骗你，”
裴渡没说话，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圈。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说。
“我知道。”沈青棠咬了咬嘴唇，“你问的是我为什么会读心术，对不对？”
裴渡的眼神变了一下。
沈青棠豁出去了。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走在刀尖上，一步走错就完蛋。但她没别的办法。
“我七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死了。”她说，“醒来之后，我就发现我能听见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但有限制，每天只能用三次，每次大概十秒。”
裴渡盯着她，眼神像要把她看穿。
“十秒？”他问。
“对，十秒。而且用完三次，当天就不能再用了，不对劲。”
“那今天你用了几次？”
沈青棠愣了一下，老实回答：“两次。一次是白天在禁书区，一次是刚才听见你的”
她没说下去，
裴渡替她说完：“听见我的心声？”
沈青棠点点头。
裴渡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冷，又有点无奈：“那你听见了什么？”
沈青棠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听见你说，如果我撒谎，就杀了我。”
裴渡的笑容僵住了，脊背发凉。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说出来。
屋里又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你倒是诚实，”裴渡说。
“我不想死。”沈青棠说，“所以我不敢骗你。”
裴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好像没在意。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他突然问。
沈青棠摇头。
“被人害死的。”裴渡说，“下毒。毒在饭里，她吃了，就死了。那年我八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青棠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我查了十四年，查不到凶手。”裴渡继续说，“所有人都说她是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我亲眼看见她吐血，血是黑色的。”
沈青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之所以信你，不是因为你诚实。”裴渡看着她。“是因为你的读心术。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查你母亲的死因？”
“对。”
沈青棠心里一沉：“可是我的读心术有限制，每天只能用三次，每次十秒。而且不是对所有人都能听见，有些人心里太乱，我听不清，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知道，”裴渡说，“所以我不需要你一下子查出真相，你只要帮我盯几个人就行。”
“盯谁？”
裴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沈青棠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五个名字：谢长安、孟长老、药堂长老、霍明、还有乔秀英。
“食堂管事？”沈青棠愣住了，“你怀疑她？”
“我谁都不信。”裴渡说，“包括你。”
沈青棠苦笑：“那你就不怕我用读心术反过来对付你？”
“你不会。”裴渡说，“因为你弟弟。”
沈青棠脸色变了。
裴渡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你弟弟在镇上开饭馆，我也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他了，”
“谁？”
“霍明。”
沈青棠脑子嗡的一声。她一把抓住裴渡的袖子：“你说什么？霍明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还没做。”裴渡说，“但他派人去查了。我的人拦住了。”
沈青棠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她太了解霍明了，那人笑面虎一个，嘴上说得好听，下手从不留情。
“为什么帮我？”她问，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裴渡说，“你死了，谁帮我查？”
“就因为这个？”
裴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因为，你跟我母亲有点像。”
沈青棠愣住了。
“不是长相。”裴渡赶紧补充，“是那种明明很害怕，还要硬撑的样子，”
沈青棠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收起来。
“行，我答应你。”她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保护我弟弟。”
“可以。”
“第二，别限制我的自由。”
“第三”沈青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别骗我。”
裴渡笑了。这次的笑容没那么冷了，反而有点无奈。
“我尽量。”他说。
“什么叫尽量？”
“因为我也会骗人。”裴渡站起来，“就像你也会骗我一样。”
沈青棠没话说了，
裴渡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谢长安喜欢你，”
沈青棠差点被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谢长安。我师兄，戒律堂那个，”裴渡说，“他喜欢你。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父亲看我母亲的眼神一样。”
裴渡说完，推门出去了，怪怪的。
沈青棠站在屋里，半天没回过神。
谢长安喜欢她？
那个说话结巴、一板一眼的戒律堂长老？
她忽然想起谢长安塞给她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去禁书区，有人在盯着你”。
原来不是公事公办，是担心她。
沈青棠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裴渡的母亲是被毒死的，霍明盯上了她弟弟，谢长安喜欢她，还有那张名单上的五个人。
她掏出纸条，又看了一遍。
谢长安、孟长老、药堂长老、霍明、乔秀英，怪怪的。
这五个人里，到底谁有问题？
她闭上眼睛，回想今天用过的那两次读心术。
第一次是倪素素，听见的是“抓住她把柄”。
第二次是裴渡，听见的是“若撒谎就杀了她”。
两次都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沈青棠睁开眼睛，看着烛火发呆。
她还有一次机会。明天可以用三次。
但问题是，先对谁用？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心里发毛，
不是裴渡的。这个脚步声很急，很乱，像有人在跑。
沈青棠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一开，看见乔秀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沈姑娘！”乔秀英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你弟弟来了！”
“什么？”沈青棠脑子嗡的一声，“小满？他怎么会来？”
“我也不知道啊！”乔秀英说，“他就在山门口，说要找你，被守门弟子拦住了！”
沈青棠拔腿就跑。
她一边跑一边想，完了。
时小满那个傻白甜，怎么会突然跑来找她？
她嫁进天衍宗的事。根本没告诉他。
这下怎么办？
她跑到山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正跟守门弟子吵架，
“我说了我找我姐！你们让我进去！”
“没有通报，不能进。”
“我姐叫沈青棠！你们去通报一下不就完了？”
“已经通报了，等着，”
沈青棠跑过去，一把拉住时小满：“小满！”
时小满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姐！”
然后他看见了沈青棠身上的衣服天衍宗内门弟子的服饰，
“姐，你”时小满愣住了，“你怎么穿成这样？”
沈青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裴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青棠心里一凉。
完了，
这下全完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2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