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那具黑色骷髅。
“亲！你实在太好了！”他把脸贴在老陈冰凉的锁骨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终于要解放了——终于不用再蹲马步了——终于不用再听你唱歌了——你知道你唱歌有多难听吗——我早就想说了——”
老陈僵住了。骨骼关节发出尴尬的咔嚓声。
“……你先放手。”
“不放！让我抱一会儿！你虽然毒舌但是你真的是个好老师——”
“你再不放手下一阶段延长一倍。”
凯伦瞬间松手，后退三步，立正站好。
老陈整了整被抱歪的肋骨，眼窝里红光跳动，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掩饰别的什么。它清了清嗓子——尽管没有嗓子。
“下一阶段，”它说，“生存训练。”
凯伦等待下文。
老陈也等着。
“……就这？”凯伦问。
老陈没有回答。它抬起手骨，打了个响指。
空间崩塌了。
训练空间的金属地面、虚空穹顶、灰雾边界——全部碎裂成无数光点，像一面镜子被铁锤砸碎。凯伦脚下踩空，整个人坠落下去。
风声灌满耳朵，光的碎片在四周旋转。老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仪式感的庄严——
“生存训练。原始森林环境。无工具，无魔法辅助，无口粮。辨别可食用动植物，规避魔兽，寻找水源，搭建庇护所。成功存活三十天视为通过。死亡即重置，从头开始。”
坠落停止了。
凯伦的脚踩到了松软的东西。腐殖土、落叶。
他睁开眼。
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叶隙间筛落，投下斑驳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植物腐败的甜腥气。鸟鸣从树冠深处传来，某种不知名的虫子在脚边的腐叶下爬动，发出沙沙声。
原始森林？
老陈说训练空间可以重构物质，这意味着他脚下的泥土、眼前的巨树、远处隐约传来的兽嚎，全部是真实的物理存在。
凯伦深吸一口气。
三十天，辨别食物，规避魔兽，活下来。
“行吧，”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好歹比蹲马步有意思——嗷！”
一根藤蔓突然缠住他的脚踝，将他倒吊上半空。血色瞬间冲进大脑，他看见一张布满利齿的花苞从树冠中探下来，正对着他的脸缓缓张开。
第一天的第一次死亡：被食人花咬掉了脑袋。
重置。
凯伦再次站在落叶上。脚踝上的痛觉残留还没消散，他下意识往左移了半步。藤蔓从刚才的位置弹射而出，擦过他的耳朵。
“同一个陷阱不会中两次——”
话音未落，他后退一步，踩进了一滩深不见底的泥沼。
第一次的第二次死亡：溺死在伪装成平地的沼泽里。
重置。
他躲过藤蔓，绕开沼泽，找到一条小溪。渴了。溪水清澈见底，看起来安全无害。他趴下去喝了几口。
三小时后，他浑身发紫，口吐白沫，倒在溪边。
第一次的第三次死亡：被上游魔兽排泄物污染的溪水毒死。
重置。
他躲过藤蔓，绕开沼泽，找到溪水但忍住没喝，天黑了。气温骤降。他捡来枯枝，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法搓了半小时，终于冒出火星。火堆燃起，他靠在树干上，感受着来之不易的温暖，第一次觉得“活着”本身就可以是一种成就。
然后一群拳头大的毒蚊被火光吸引，从树洞中蜂拥而出。
第一次的第四次死亡：被毒蚊叮咬，全身肿胀，窒息而亡。
重置。
“你到底要死多少次？”
老陈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语气愉悦得像在看喜剧。
凯伦没空回答。他正拼命奔跑，身后追着一头比他高一倍的熊形魔兽，獠牙上还挂着上上次死亡留下的布条。
第五次死亡：被熊形魔兽一掌拍断了脊椎。
第六次死亡：好不容易找到的野果，吃了三颗才发现有剧毒。
第七次死亡：在悬崖边睡觉，翻身滚了下去。
第八次——
一个月过去了。
凯伦已经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五十次？八十次？
但他开始活得更久了。
第一天只能活两三个小时。到月底，他能活三天。不是运气，是经验——知道哪些树皮下面有可食用的虫蛹，哪些脚印意味着前方有魔兽巢穴，哪种鸟叫声是真鸟叫、哪种是拟声型魔兽在诱捕猎物。
他的身体在变化，那种变化叫本能。眼睛看到藤蔓的纹理，身体已经自动做出了规避动作。耳朵捕捉到灌木丛中的细微响动，手已经摸向腰间用来防身的石刀。
半年后，他能活十五天。
一年后，他能活二十八天。
然后，死亡第一百二十三次，第二十八天。
凯伦蹲在一棵巨树的枝杈上，俯瞰着下方一头正在觅食的铁甲蜥蜴。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皮肤上布满旧伤疤，眼睛却亮得惊人。身上穿着自己缝制的兽皮衣，腰间挂着三把不同用途的石刀，背上背着一筒削尖的木矛。
铁甲蜥蜴，三阶魔兽，皮糙肉厚，弱点在咽喉和眼窝。他在第二十天的夜晚发现它的巢穴，花了两天时间布置陷阱——削尖的木桩埋在落叶下，藤蔓绞索挂在它必经之路上，树冠高处还备了三块足以砸晕它的石头。
一击必杀。不需要魔法。
凯伦握紧石刀，无声无息地从树上滑下。
一个小时后，他坐在火堆旁，烤着蜥蜴肉。油脂滴在火中，发出嗞嗞声。他撕下一块肉，没有急着吃，先用石刀剖开肉纤维检查了一遍寄生虫，确认无毒后才送进嘴里。
第二十九天。他吃完了最后一块存粮，把蜥蜴皮裁成新的绑腿，用骨头磨了一根针，补好了右臂上一道被荆棘划破的伤口。
第三十天。
黄昏。
空间开始碎裂。
和进入时一样的方式——光点飞旋，风声灌耳。但这次他没有坠落，而是被一股力量轻柔地托起，向上飘升。森林的画面在身下远去，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光点，消失在虚空中。
脚下踩到了坚硬的金属。
训练空间，灰雾，暗银色的地面，头顶的流星。一切都没有变，仿佛他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
凯伦低头看了看自己，兽皮衣还在，伤疤还在，手里甚至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蜥蜴肉。不是幻觉。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后背砸在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一年多的疲惫、紧张、恐惧——一直被压抑在生存本能的底层——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他仰面朝天，四肢摊开，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一年零一个月。”
老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黑色骷髅低头看着他，双手背在身后，下颌骨张开的角度带着熟悉的嘲讽弧度。
“才通过生存训练。”
凯伦没有反驳。
他盯着虚空中的流星，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老陈。”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老陈弯下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精准地砸在凯伦脸上，“一年零一个月。真够笨的。知道我预期的通关时间是多少吗？”
“……多少？”
“三天。”
凯伦愣了半秒。
然后他笑出声来。沙哑的、带着咳嗽的笑声，在训练空间空荡荡的四壁间回荡。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角渗出泪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笑，但就是想笑。
“三天？”他边笑边说，“你指望一个菜鸟三天通过生存训练？”
“古代超级战士标准入门考核，”老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标准用时就是三天。你花了一年零一个月。换在黄金时代，你连培训营的门槛都摸不到。”
“那你还训我？”
老陈的骷髅脸僵了僵，它扭过头，像是在看别处，但训练空间的别处什么都没有。
“因为只剩你了。”它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六千年。只等来了一个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陈转过头，眼窝里的红光重新变得锐利。
“躺够了没有？躺够了就起来。下一阶段等着呢。”
凯伦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下一阶段？”
“废话。生存训练只是第二阶段。后面还有战斗训练、协同训练、实战模拟——”老陈掰着手指骨数，“你以为古代超级战士这么好当的？”
凯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腿还在抖，但已经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
“行。”他说，“来。”
老陈盯着他看了一息。
“不抱怨？”
“抱怨有用吗？”
“没用。”
“那还废什么话。”凯伦活动了一下肩膀，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开始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520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