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背，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轻浮也不冒犯。
苏澄回头，对上一双极淡的眼睛。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衫，在这满街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面容称得上好看，五官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石，却偏偏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空白。
“多谢公子。”苏澄站稳，微微欠身。
那人没说话，目光越过她，落在满墙的花灯上。那眼神不像在看热闹的景致，倒像一个迷路的人在辨认路标。
“公子可是要买灯？”苏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些都是家父亲手扎的，骨架用的是三年以上的老竹，糊纸用的是徽州上好的蝉翼纸——”
“那个，”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是什么灯？”
他指的是门楣上那盏还未点燃的孔明灯。
“孔明灯呀，也叫许愿灯。”苏澄取下那盏灯，递到他面前，“点上之后放手，它能飞到天上去。人们都说，灯飘得越远，愿望就越容易实现。”
他伸手接过那盏灯，指尖触到竹骨时，忽然轻轻一颤。
就是那一瞬间，苏澄看见了。
她看见那只灯的竹骨缝隙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粒极细碎的星子，一闪即灭。她的通灵眼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偶尔会在某些物件上看见不属于凡间的光亮，母亲说是小孩子眼睛干净，长大了就好了。可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不但没好，反而看得越来越清楚。
“怎么了？”男子抬眼问她。
“没什么。”苏澄收回目光，笑了笑，“公子要不要放一盏试试？今夜不收钱——头一盏灯，算我送你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的东西，让她莫名觉得心软。
男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澄帮他点燃了灯底的蜡烛。热气渐渐充盈灯体，素白的纸壁鼓胀起来，整盏灯变得轻盈，在他掌心跳跃着，随时要挣脱而去。
“松手吧。”她说。
他松开手指。
孔明灯缓缓升起，穿过屋檐，越过树梢，汇入长安城上空那片流动的光河里。万千灯火明明灭灭，像一条倒悬在天上的河流。
苏澄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那盏灯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不只是停住。它在旋转，越转越快，纸壁上的光影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周围的人都在看别处的热闹，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异象。
只有她看见了。
那盏灯忽然碎裂——不是撕裂，而是像花瓣一样层层绽开，从中飞出一只翠绿色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通体流光溢彩。
玉蝶翩翩而下，绕着她的头顶盘旋一圈，最后轻轻落在她的鬓边，翅膀一张一合，像一枚活的碧玉簪。
苏澄呆住了。
她僵硬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男子。他也正看着她，那双一直空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想了想，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萧衍。”
“萧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苏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声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要找一个人。”
“什么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鬓边那只玉蝶上。
“不知道。”他说，“但我找到她了。”
苏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四周的喧嚣声忽然变得很远，灯火和人影都模糊成了流动的光斑。只有他站在她面前，白衣胜雪，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那只玉蝶在她鬓边轻轻扇动翅膀，像一声无声的呢喃。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三刻。
长安城的夜，还很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491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