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9265" ["articleid"]=> string(7) "728060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5564) "陈昭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正好刮过一阵风。
风把池塘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也把他湿透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但他的刀是热的——握刀的手稳得像浇铸在刀柄上。
门口两个守卫先发现了他。
左边那个反应快一些,手刚摸到刀柄,陈昭的刀背已经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那人一声没吭,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右边那个张嘴要喊,陈昭的膝盖顶进了他的小腹,把他那声喊叫闷回了肚子里,然后刀柄反手一磕,下巴骨咔嚓一声,整个人仰面栽倒。
三息之内,两个守卫无声倒地。
但屋里还有赵谦。
陈昭没有犹豫,一脚踹开了门。
赵谦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周济面前,手里的短鞭高高扬起,准备落下。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他猛地转过身,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门口抽了过来。
陈昭没有躲。他抬左臂硬接了那一鞭。鞭梢缠上他的小臂,火辣辣地疼,但他趁势往下一拽,把赵谦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与此同时,他右手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了赵谦的脖子上。
刀锋贴着皮肤。赵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敢动了。
“陈昭。”赵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
“把周大人解开。”
“你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曹公公刚走,他的人还在山脚下——”
“解开。”刀锋往前推了半分,一丝血沿着赵谦的脖子流了下来。
赵谦咬着牙,从腰间摸出钥匙,侧身扔给陈昭。陈昭没有接,钥匙落在地上。他用脚把钥匙踢到周济的椅子旁边,刀始终没有离开赵谦的喉咙。
“周大人,你自己能解开吗?”
周济用还能活动的手指捡起钥匙,摸索着捅进手腕上的铁锁孔。他的手在发抖,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去。咔嗒一声,左手开了。然后是右手,然后是脚镣。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周济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腿被绑得太久,刚一站起来就往前栽倒,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
“走。”陈昭说。
“去哪?”
“先出去再说。”
周济没有多问。他踉踉跄跄地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赵谦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赵谦脖子上的刀,又看了看赵谦的脸。
然后他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扇了赵谦一个耳光。
那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脆。赵谦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但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敢还手。
“这一下是替我孙子打的。”周济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屋里只剩陈昭和赵谦两个人了。火把的光芒在墙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昭,你今天走不出这座庄子。”赵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山脚下有曹公公的人,前院还有我的人。你带着一个路都走不稳的老头,能跑到哪里去?”
“谁说我要跑?”陈昭说。
赵谦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刀柄砸在他后脑勺上,跟那两个守卫一样的力道,一样的位置。他的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陈昭把赵谦拖到椅子旁边,用刚才绑周济的铁链把他绑了个结实。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份供状——就是曹安让周济签的那份——撕成碎片,塞进了赵谦嘴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安静。两个守卫还躺在地上,没有醒。池塘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前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赵谦的人还在巡逻,但还没发现中院的变故。
陈昭追上已经在后门等他的周济。后门很窄,是一扇仅供一人通过的角门,通往庄园背面的山坡。门没锁——大概是顾惊鸿提前摸过来打开的。
两个人钻出角门,沿着山坡往上爬。周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陈昭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山上拉。
“往哪边走?”陈昭低声问。
“左边那块岩石后面有个人影在招手。”周济说。
陈昭眯着眼看了看——果然是顾惊鸿。那家伙正趴在之前那块岩石后面,拼命朝他们挥手。陈昭架着周济拐了个弯,钻进一片矮松林里,终于和顾惊鸿会合。
“老天爷,”顾惊鸿看着浑身是伤、脸肿得不成样子的周济,倒吸了一口凉气,“周大人,你还能走吗?”
“能。”周济的声音比在牢里时更沙哑了,但语气很坚定,“只要能离开这里,爬我也要爬回去。”
顾惊鸿从怀里掏出一只水囊递过去。周济接过来灌了两口,被呛得咳嗽了一阵,但人明显精神了一些。
三人不再停留,沿着山间小路往京城方向摸去。
走了大概三里地,身后忽然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和马蹄声。陈昭回头一看——落霞山下的庄园已经炸了锅。火把的光芒在山脚下移动,汇聚成一条条光流,开始往山道上蔓延。
他们发现赵谦了。追兵很快就到。
“不能直接回城。”顾惊鸿说,“城门已经关了,我们带着周大人,就算有锦衣卫腰牌也进不去——赵谦的人肯定在各个城门都安排了眼线。”
“那就先不去城门。”陈昭环顾四周,“落霞山往北是什么地方?”
“往北是十方河,河边有一座废弃的水神庙。去那里大概还要走两里地。”
“就去水神庙。先躲一晚,天亮再想办法进城。”
三人改道向北。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周济在诏狱里关了三个月,体力早已耗尽,全靠意志力撑着。有几次他差点滑下山坡,都是陈昭一把拽了回来。
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能照亮他们脚下的路了。
“你们走。”周济忽然说。
陈昭脚步不停:“别说话,走。”
“我一个老头子,死了就死了。你们还年轻——”
“我说了别说话。”
周济闭上了嘴,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实在没力气说话了。
水神庙到了。
说是庙,其实就是一座废弃的小庙。庙门倒了一半,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亮了神台上那尊面目模糊的水神像。供桌早就被拆去当柴烧了,地上散落着枯枝和干草。
顾惊鸿把周济扶到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干粮递给他。周济没有客气,接过来就啃——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陈昭站在庙门口,透过破门的缝隙往外看。山下的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追兵大概有二三十人,打着火把,沿着山路往这个方向搜过来。
“他们搜到水神庙要多久?”陈昭问。
“照这个速度,一炷香。”顾惊鸿走到他身边。
“我们只有三个人。周大人动不了,你我是能打,但打不过三十个。”
“所以呢?”
陈昭转过身看着庙里那尊水神像。月光下,水神的脸上挂着一层灰,但身形却意外地高大——大概有一丈多高,底座是实心的石台,神像本身是木胎泥塑。
“把神像推倒。”陈昭说。
“什么?”
“推倒。堵住庙门。”
顾惊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火光,咬了咬牙。
“水神莫怪。”
两个人走到神像两侧,用肩膀抵住底座。陈昭喊了个号子,两人同时发力。神像晃了一下,没有倒。再来一次,又晃了一下。第三次,神像终于失去了平衡,缓缓向前倾倒,轰隆一声砸在庙门口,把破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碎木和泥块飞溅了一地。庙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的月光还在。
“这下他们进不来了。”顾惊鸿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也出不去了。”
“不用出去。”陈昭走到庙宇深处,用刀柄敲了敲墙——实心的。又敲了敲地面——也是实心的。“这里应该有后门。”
“你怎么知道?这是座荒庙——”
“庙都有后门。和尚道士要运粮食,不可能从正门搬着米袋子穿过大殿。”
陈昭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终于在神台后面摸到了一扇小门。门板已经被水泡得发胀,推不开。他退后一步,一脚踹上去。门板咔嚓一声裂开,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路的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走。”陈昭转身去扶周济。
三人钻进后门,消失在灌木丛中。
身后,追兵的喊声在水神庙前响起。有人在大喊“门被堵住了”,有人在喊“绕过去”,乱成一片。
但陈昭他们已经走远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人终于绕到了城西的十方河边。
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城门刚刚打开,已经有早起的菜贩挑着担子进城了。周济坐在河堤上,喘着粗气,嘴唇干裂,脸色灰白,但目光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
“曹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说的那些话,你们都听到了?”
“听到了。”陈昭说。
“他要灭我周家满门。”周济说,“跟沈铮一样。满门。”
“他不会得逞的。你儿子孙子现在不在柳条巷,他们在我安排的地方。”顾惊鸿说,“昨天傍晚我收到消息之后,就让王大夫去接人了。曹安的人去柳条巷会扑个空。”
周济转过头看着顾惊鸿,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顾惊鸿的胳膊上用力握了一下。
那一下,比什么感谢的话都重。
“周大人,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陈昭问。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把眼泪逼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面圣。”
陈昭皱了皱眉:“面圣?你现在是逃犯身份——曹安已经对外说你是越狱潜逃了。你进了城门就会被抓,连宫墙的边都摸不到。”
“不。有一个地方,能让皇上看到我。”周济说,“登闻鼓。”
陈昭和顾惊鸿同时变了脸色。
登闻鼓。那是立在宫门外的一面大鼓,太祖皇帝当年设立,许诺任何人敲响此鼓,皇上必须亲自升朝问案。但那是几百年前的规矩了。现在的登闻鼓早就是一个摆设——鼓面已经蒙了灰,鼓槌已经生了锈。更重要的是,敲登闻鼓的代价极重——无论冤屈是否属实,敲鼓人先杖责八十。八十廷杖,能活下来的人十不足一。
“周大人,你现在的身子骨——杖八十,你会死的。”顾惊鸿说。
“反正都是死。”周济的语气很平静,“死在登闻鼓前,比死在诏狱里有意义。”
陈昭看着他。
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在诏狱里关了三个月,被赵谦折磨得半条命都没了。但他的脊梁没有弯过一下。沈铮的脊梁也是这样。在监斩台上,沈铮跪在最前面,刀落下之前喊的是“清辞,报仇”——他到死都没有低头。
大燕朝烂到了根子里,但总有这样的人,用骨头撑着一片天。
“行。”陈昭说,“我帮你敲。”
周济愣住了。
“你——”
“以你的体力,走到登闻鼓前就不错了。八十杖,你扛不住。”陈昭说,“我年轻,有功夫底子,还有锦衣卫百户的身份。敲鼓的罪名可以轻一点,廷杖的时候也许能扛过去。”
“陈昭,你知不知道八十杖是什么概念?”顾惊鸿拉住他,“打实了,二十杖就能把人打残。八十杖打完,你下半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
“那就不让他们打实。”陈昭说,“你是南镇抚司的副千户,廷杖的监刑官要给你几分面子。到时候你想办法,让他们手下留情。”
顾惊鸿的表情变化了好几轮,最后化作一声苦笑。
“你怎么知道廷杖的监刑官会给我面子?”
“因为南镇抚司管的就是锦衣卫的法纪。廷杖这种惩罚,按规矩必须有南镇抚司的人在场监刑。而南镇抚司里,能当监刑官的副千户以上的人,一共只有三个。其中一个是你的顶头上司,欠你人情。另外两个你都得罪过,不敢去。”陈昭说,“所以你一定会想办法让这次监刑落到你头上。”
顾惊鸿愣了好一会儿。
“你是妖怪吗?”
“不是。我只是习惯了把退路想好。”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亮了,曹安的人很快会搜遍全城。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敲响登闻鼓。”
三人沿着河堤往城门走去。
晨雾渐渐散开,露出京城灰蒙蒙的轮廓。城门口的卫兵已经开始盘查过往行人——比平时多了两倍的人手,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仔细打量几眼。陈昭认出其中几个是北镇抚司的便衣,应该是赵谦醒来之后撒出来的网。
“不能走城门。”顾惊鸿拉住两人。
“还有别的路吗?”
“有。但不是路。”
顾惊鸿带着两人拐进河边的一片芦苇荡,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大约一里地,停在一个废弃的渡口旁。渡口的木栈道已经烂了一半,拴船的石桩上缠着水草。河对面就是城墙,城墙脚下有一个不起眼的豁口——那是排水沟的出口,铁栅栏已经锈断了好几根。
“你让我钻了两次水沟。”陈昭说。
“这次不钻水沟。钻排水口。”顾惊鸿说,“这条排水沟通往城墙内侧的暗渠,出口在南城的一条巷子里。那条巷子离宫门只有三条街。”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南镇抚司待了六年。京城每一条暗渠的位置、每一个排水口的锈蚀程度、哪条巷子晚上有没有人巡逻——我全部画了地图。”顾惊鸿说,“你以为我这些年闲在家里只喂鱼?”
陈昭看了他一眼,决定以后对他多留个心眼。
三人钻进排水口,在黑暗、潮湿、散发着淤泥臭味的地下暗渠里穿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从城墙内侧的一条小巷子里钻了出来。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早起倒夜壶的老太太,看见三个浑身泥泞的男人从地底下钻出来,吓得把夜壶都扔了。
“别怕,锦衣卫办案。”陈昭亮了一下腰牌。
老太太跑得更快了。
三人顾不上解释,沿着巷子往宫门方向疾行。穿过三条街,远远地看到了宫门前那片空旷的广场。广场尽头是午门,午门东侧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立着一面大鼓。
登闻鼓。
鼓面确实蒙了灰,鼓架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鼓槌搁在石台边上,木柄被风吹日晒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这面鼓已经太久没人敲过了,久到人们几乎忘记了它存在的意义。
广场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上朝的大臣坐着轿子从午门经过,有巡逻的禁军列队走过,有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从广场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那面鼓,就像没有人注意到空气。
周济站在登闻鼓前,仰头看着那面比他年纪还大的鼓,嘴唇微微颤抖。
“老兄弟,”他轻声说,“我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他伸手去拿鼓槌。
陈昭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472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