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9258" ["articleid"]=> string(7) "72806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6920) "陈昭放下筷子。
“够听一辈子?你才多大?”
“十九。”沈清辞说,“但我爹从我开始记事起就在教我认账册上的字。那些人的名字、官职、贪墨的数目——我比背《三字经》还熟。别的小孩第一句会叫娘,我第一句会说的是‘裴永年不是好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讲一个关于别人的笑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陈昭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上学、考试、写代码、加班。他以为那已经够压抑了。但跟眼前这个女人比起来,他的烦恼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童话。
“你爹从小就让你做这些?”
“他不让我做,是我自己要看。”沈清辞说,“我娘走得早,我爹没有再娶。他书房里的东西从来不避着我。他说,清辞,你要比男孩还有用,因为男孩死了就死了,女孩活着才能报仇。”
陈昭沉默了。
“听起来你爹是个很冷的人。”
“他不冷。”沈清辞的声音轻了一些,“他只是知道自己迟早会死。他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我十二岁那年,他把账册给我看,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很好看。”
烛火跳了一下。
沈清辞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后来我再也没见他笑过。”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更夫打二更的梆子声,在夜色里回荡。
陈昭开口了。
“顾惊鸿说,你爹和燕王是盟友。他们查了三年的军饷案,本来打算今年秋天由燕王进京面圣,把证据呈给皇上。但有人泄了密。陆寒州先动了手,抄了沈家,把燕王按在北境。”
沈清辞点了点头。
“你知道泄密的人是谁吗?”陈昭问。
“不知道。我爹也不知道。”沈清辞说,“他只告诉我,锦衣卫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双眼的主人离陆寒州很近,但又不完全忠于陆寒州。这个人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寒州不是最终的主谋。他只是那把杀人的刀。握刀的手在更高的地方。”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这也是为什么我把账册给你。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那只手。”
陈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这是在让我往火坑里跳。”
“你已经在火坑里了。”沈清辞说,“从你娶我的那天起,你就跟我在同一个火坑里。区别在于——你是闭着眼睛被推进来的,我是自己跳进来的。”
陈昭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沈清辞皱眉。
“我在笑我自己。”陈昭说,“我活了二十多年,自认为还算聪明。结果到了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女人就比我聪明十倍。第二个——就是顾惊鸿——也比我聪明。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不是傻子。”沈清辞认真地说,“傻子三天前就死了。你活到了现在。”
这大概是沈清辞对他说过的最高评价了。
陈昭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你爹的账册,除了裴永年和陆寒州的部分,还涉及哪些人?”
“朝中十三名官员。从一品到四品都有。户部、兵部、工部——跟军饷相关的衙门几乎全部有份。”沈清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另外还有宫里的两个人。”
“谁?”
“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安。一个是——宁妃。”
陈昭猛地转过身。
宁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她的父亲是兵部尚书,兄长是京营提督。她在后宫的势力仅次于皇后,但她比皇后年轻,比皇后受宠,比皇后更能左右皇帝的决策。
如果她也卷进了贪墨案——
“你确定?”
“不确定。”沈清辞说,“我爹的账册上只记了一条与她相关的银子——‘宁妃千秋宴,耗银八万两,由北境军饷折抵。’这条记录不能直接证明她参与了贪墨,但至少说明她知道军饷的去向。”
“你爹连后宫的账都查?”
“他查的不是后宫,是银子。”沈清辞说,“四十万两军饷从户部拨出去,到了北境只剩十万两。这三十万两的差额去了哪里?总要有个去向。他顺着每一笔银子的流向查,查到了宁妃的千秋宴、查到了曹安的私宅、查到了裴永年在城外的庄园。银子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一个主人。”
陈昭重新走回来坐下。
“你刚才说曹安的私宅?”
“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安,在城外有一座私宅。表面上是座园子,实际上是他在宫外存放金银的地方。”沈清辞说,“我爹的账册里有一笔记录,三年前秋天,陆寒州亲自押送了五万两白银进了那座园子。那笔银子就是军饷的一部分。”
陈昭的心跳加速了。
曹安。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出镜率很高。锦衣卫虽然直接听命于皇帝,但实际上跟司礼监的关系非常密切。曹安是宫里最有权势的太监,裴永年见了他都要低头。如果曹安也在贪墨链条里,那这件事就不是锦衣卫的内部问题——而是整个大燕朝权力中枢的腐败。
“曹安的私宅在哪?”
“西郊,落霞山下。”沈清辞说,“我爹去过一次,以拜访的名义。他说那座园子表面上很朴素,但里面的假山用的是太湖石,池塘里养的是贡品锦鲤。光是那座园子的造价,曹安十辈子的俸禄都付不起。”
“陆寒州知道曹安拿了银子吗?”
“当然知道。银子就是他送进去的。”沈清辞说,“我爹认为,曹安才是整条贪墨链的最顶端。裴永年是中间人,陆寒州是执行者,而曹安——是保护伞。他在皇上面前替裴永年遮掩,裴永年给他分银子。这是一笔交易。”
陈昭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花厅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把对峙的刀。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沈清辞说,“是告诉你你面对的是什么。你之前说要扳倒陆寒州——我可以帮你。但你扳倒陆寒州之后呢?裴永年会放过你吗?曹安会放过你吗?如果你不能把他们连根拔起,你迟早会死在他们的反扑里。”
“所以你希望我把他们全部扳倒?”
“我希望你活着。”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说过,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但那是三天前的话。现在——我希望你活着,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为我死了。”
陈昭愣住了。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哥哥死了,七十二口人全死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里,“如果连你也死了,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粥碗,往厨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陈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沈清辞站住了。
“我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哥。”陈昭说,“我是陈昭。锦衣卫百户,抄了你家的人,手上沾了你家族鲜血的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笔交易。”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但我答应你一件事——在扳倒他们之前,我不会死。”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粥凉了,明天重新热。”
她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
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爱情——至少现在还不是。是一种责任感。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程序员,一个被命运扔进地狱难度开局的穿越者,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除了“活下去”之外,还有了另一个目标。
让那个女人不再是一个人的目标。
第二天一早,北镇抚司来了人。
来的是赵谦。他骑着高头大马,带了六个校尉,把帽儿胡同堵了个水泄不通。陈昭刚练完刀,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听见前院传来陈福慌张的叫喊声。
“少爷!赵千户来了!带了好多人!”
陈昭把刀往腰间一挂,赤着上身就往前院走。他胸口的伤疤暴露在晨光下,新结的痂又黑又硬,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赵谦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百户,陆大人有请。”
“请人用得着带六个校尉?”
“这是保护。”赵谦皮笑肉不笑,“毕竟陈百户最近运气不太好,出门总遇到刺客。”
陈昭走到他马前,仰头看着他。
“赵千户,你弟弟的腰牌,我还没找到。”
赵谦的笑容僵了。
“不急。慢慢找。”他从马鞍旁边拿起一件飞鱼服扔给陈昭,“穿上。陆大人不喜欢等人。”
陈昭接住衣服,不紧不慢地套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赵谦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但他就是故意的——他在观察那六个校尉的站位,判断哪些是赵谦的嫡系,哪些只是听命办事的小喽啰。
六个校尉,四个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刀柄都朝外斜——这是随时准备抽刀的姿势。另外两个守在巷口,堵住了去路。赵谦今天不是来请人的,是来押人的。
但陆寒州为什么要押他?
账册的事,他昨天不是已经交差了吗?
陈昭的脑子飞快转动。可能性只有一个——陆寒州查了那几页账册,发现了一些让他不安的东西。或者更糟——赵谦在他不在的时候跟陆寒州说了什么。
“走吧。”陈昭系好腰带,翻身上了门口那匹瘦马。
赵谦打马与他并行,六个校尉前后左右把他围在中间。一行人穿过清晨的街巷,往北镇抚司的方向去。路上的行人看见这阵势,纷纷避让,连摆摊的小贩都缩到了墙角后面。
“赵千户,陆大人今天心情如何?”陈昭随口问。
赵谦斜了他一眼。
“你到了就知道了。”
这个回答让陈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今天不是好日子。
到了北镇抚司,陈昭被直接带到了后堂。陆寒州还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但今天他的脸色不是阴沉,而是铁青。他的桌案上摊着几页纸——陈昭认出来了,就是他昨天交上去的账册抄本。
“跪下。”
陈昭单膝跪地。
陆寒州拿起那几页纸,走到他面前。
“这本账册——你说是沈铮的?”
“是。”
“沈铮写的?”
“属下看过原账册,确实是沈铮的笔迹。”
陆寒州把纸摔在他脸上。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陈昭没有动。那几页纸从他脸上滑落,散了一地。
“大人——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陆寒州蹲下来,与陈昭平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一夜没睡,“那本王来告诉你——这本账册上记的每一笔银子,都是真的。但经手人的名字,有三处是错的。”
陈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处错误。他抄了整整一夜,尽量还原了原账册上的内容。但他是凭记忆抄的,原账册他只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他记错了三处。
“那三处是属下抄写时的疏忽——”
“疏忽?”陆寒州站起来,背对着他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厉声道,“赵谦!”
赵谦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人。
那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是血。陈昭认出了他——是周济家的邻居,那个住在城西的老更夫。
“这个人昨天晚上在周济家门口鬼鬼祟祟。”赵谦把人扔在地上,“我们审了他一晚上。你猜他招了什么?”
陈昭没有说话。
“他说——陈百户前天晚上去过周济家,带走了周济的孙子。第二天又送了回来。”赵谦蹲在那个更夫旁边,拍了拍他的脸,“他还说,陈百户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本灰褐封皮的册子。”
陆寒州转过身看着陈昭。
“你去见周济了?”
陈昭的脑子里像有一百个齿轮同时转动。更夫看到了——他进出周家的时候被看到了。但更夫不可能知道账册的颜色。除非——周济家的人出卖了他。
不对。周文瀚不会出卖他,出卖了他就等于出卖了自己的儿子。
是赵谦查出来的。赵谦在周济家附近布了眼线,发现了他带走周敬的事,然后顺藤摸瓜,推出来他可能从周济那里拿到了东西。
“属下确实去见了周济。”陈昭说,“但不是为了账册——是为了让他开口说话。属下用他的孙子作为条件,逼他交代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军饷的去向。还有一些涉案官员的名字。”陈昭抬起头,迎上陆寒州的目光,“属下想着这些信息对大人有用,所以才用了这个法子。”
陆寒州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汇报?”
“因为属下想查实之后再汇报。周济说的很多话都含糊不清,属下需要时间去验证。贸然汇报,万一情报有误,反而会误导大人。”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陆寒州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走回太师椅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扶手。
“你在查谁?”
“主要是赵千户。”
赵谦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周济招供,说军饷被劫的那天晚上,赵千户在城外的官道上带人设了卡。”陈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赵谦毫无关系的事实,“那批银子就是在那天晚上被转移走的。周济说,带队设卡的人左眉骨上有一道刀疤。”
后堂里安静了。
赵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眉骨上的那道疤。然后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你血口喷人!陆大人,这厮是在挑拨离间——”
“闭嘴。”陆寒州冷冷地说。
赵谦立刻闭上了嘴,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昭,目光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陆寒州站起来,走到陈昭面前。
“你说周济招供了赵谦。那沈铮的账册又是怎么回事?”
“沈铮的账册是内子交出来的。跟周济的招供是两条线。属下昨天跟大人汇报的都是实情,只是抄写时确实疏忽了几处。”
陆寒州看着他,他也看着陆寒州。
这是赌命的一刻。如果陆寒州不相信他,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把账册重新抄一份。”陆寒州说,“一字不差地抄。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准确的版本。”
陈昭低下头。
“属下遵命。”
“还有——”陆寒州走到赵谦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赵谦,你带人去城外,把周济说的那个设卡点给我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痕迹。”
赵谦的脸扭曲了一下。
“大人,您不会真的信他——”
“我谁也不信。”陆寒州打断他,“我只信证据。你去查,查清楚回来报我。如果陈昭说的是假的,我会处理他。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
但赵谦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昭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纸页一张张捡起来。他的动作很从容,但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他赌对了一半。陆寒州没有完全信他,但也没有完全信赵谦。他把两个人都派出去查对方,这是一种平衡术——让两条狗互相咬,谁赢了谁就是对的。
而这也意味着,他暂时安全了。
只要他能把账册“准确”地重抄出来。
走出北镇抚司的时候,陈昭跟赵谦擦肩而过。赵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最好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否则——你那个夫人,我也会去查一查。”
陈昭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
“赵千户,你弟弟的腰牌在我手里。你要是敢动她,那腰牌会出现在陆大人的桌案上——附赠一份关于你弟弟如何在乱葬岗带人截杀锦衣卫百户的详细报告。”
身后沉默了。
然后赵谦冷笑一声,快步离去。
陈昭翻身上马,往帽儿胡同的方向驰去。他知道自己刚才跟赵谦的那番对话等于彻底撕破了脸。从今天起,他和赵谦之间只剩你死我活。
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周济的账册里,那三处记错的经手人名字,会不会已经让陆寒州怀疑到了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47263" }